顾子章去往铁铺后,心里一直不踏实:一是牵挂于槿身子,不知他肠胃好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二是这次回去总觉得于槿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以前他偷偷进一次山,他都会气得与他说狠话,这次他一走大半年,且是做了令他亲生父亲最后下落不明的镖师,他却什么都不曾说。也不问他这半年到底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些什么,但又极关心他有没有吃好、穿暖。三是于槿绝口不提年后的打算。自出了去年夏天那事后,顾子章很担心于槿年后回南诏会不允他同行。这次回去的当晚,顾子章便问了他这事,于槿说,他们既是一起出来的,回去的话,自然也是要两个人一起结伴的。但何时走,是靠双腿赶路还是雇车,走哪条线路,他们走后家里的房产和田地怎样安置……不管是顾子章还是赵大爷、赵叔谁来询问,他都回答到走时再说。这话他不止说了一次,以至于让顾子章有种感觉,那便是他可能从未想过这些问题——甚至,他从未想过要回南诏……
想到这些,顾子章在铁铺过得很是难熬。
白掌柜的铁铺所在的位置是清云县最北边的一条主街,沿路都是商铺。因时下民俗认为初一到初四是“神日”,开市会冲撞神灵,因此整条街没有一家铺子开门,安静得十分可怕。这也是为何白掌柜要顾子章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要守在铺子的原因。
好在,到了大年初五,许多商户会在铺子门口祭五路神、放鞭炮。青天白日加上街上有人,料想谁也不敢趁此机会行偷鸡摸狗之事。既如此,顾子章就打算在这日白天回陈庄村一趟看看于槿。清云县城离陈庄村不算远,他脚程快,上午出发,半下午就能返回,不会耽搁什么事情。
他想得不错,但未等到初五,初四下午,铁铺的木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有人么?里面有没有人?”
听出是三桥和赵春蝶的声音后,顾子章心中大惊。他几步跨去开了铺门,赵春蝶看到他后,放声大哭。
他们这日为找顾子章,简直太不容易了。
原来,大年初一后,村里其他人家即开始或到处走亲戚,或在家中待客。赵家在此地没有亲眷,豆腐坊又停了工,手头无事的赵老汉无处可去,就准备去寻于槿拉家常。
初二下午到于槿家后,赵老汉发现院门从里面上了锁,没叫开门的他放心不下,隔了一个时辰和赵须辰又去了一趟,还是叫不开门的二人以为于槿和顾子章在屋里中了烟毒,心急之下踹开院门进了屋,这才发现里面只有一个几乎动弹不得的于槿。
“我爹和我爷刚见到他时,人还是清醒的,可他既不肯说你在哪儿,也不肯去瞧大夫。我爷守了他一夜,他只能喝些水,一口饭都咽不下去。我们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昨个儿下午借了小川哥家的板车,把他拉去找翟郎中开了药。那时于槿哥已开始昏睡,翟郎中说他病得十分凶险,让我们务必把你找回去才成。”
可如何找到顾子章?他们没有主意。他们甚至连他去了何地都不知。
“定是去了云州那个镖局。”赵老汉猜测。
但云州不是云山镇,那样大一个州府,他们到哪里去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晓的镖局?
赵春蝶用了那日于槿的办法,她先问出了清云县的铁铺掌柜姓白,再于今日一早和三桥赶到了清云县城。
可惜的是他们没有那日于槿的运气。
车马行都关了门,租不到马车的他们只能靠双腿走到清云,再沿着大街一家一家寻找铁铺。好不容易寻到一家,敲半天门,里面并无应答。附近有其他铺子的值守人听到动静开了门,却讲不清楚这家铁铺老板姓甚名谁。他们只得再换一家,这次敲开门后,对方只丢出一句“掌柜不姓白”,再问别的,那人已“嘭”的一声关了门。他们又返回第一家继续敲门,如此这般花费了很长光景才找到顾子章这里。
赵春蝶大哭着说完后,顾子章的脸上已没了血色。
从清云县返回陈庄村的路上,顾子章心急如焚、步履如飞,赵春蝶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一路脚不点地赶回家,就见平素偏僻的小院竟是站了许多人。顾子章腿一软,跨进屋里后直接跪在了床前。
天已擦黑,里屋点了蜡烛摆在床头。
烛光中,但见于槿平躺在床,面如白纸,唇无血色,双目紧闭,气息奄奄。
“哥,我是子章,我是子章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顾子章贴在耳边唤他,床上躺着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顾子章心中大恸,一时间泪如雨下。
赵老汉红着眼上前拍拍顾子章的肩膀,“先别哭,还没到那个地步。子章,快擦擦眼泪,给小槿喂点药试试!”
赵须辰把熬好的药端过来,“大夫说,不拘是药还是粥,只要他能喝下去,都能救命。”
但两天来,他们除了小半杯水,几乎没喂进于槿嘴里什么东西。
二人的话提醒了顾子章。他不敢耽搁,立即擦干眼泪,蹬掉脚上的鞋上了床。顾子章掀开被子,两手插进于槿腋下让原本平躺的人靠坐在了自己怀里。赵须辰把药递给顾子章,他端着碗把药小心往于槿嘴里喂。黑色的药汁顺着于槿的嘴角流下来,半点不曾入喉。顾子章不肯信。他又试了一次,仍是徒劳。顾子章忍住痛,伸手掰开了于槿的嘴。
赵老汉与赵须辰见状心中一喜。他们到底不如顾子章与于槿亲近,这两日并不敢对于槿做如此动作。可惜,顾子章做的仍是无用功。药汁浸湿了他的衣袖,于槿仍旧昏睡不醒,气息愈发微弱。
顾子章的手一抖,药碗跌落在地,碎瓷四溅。他俯身抱住于槿,将脸埋进他哥的肩窝,浑身发抖。他想起春节那日离家时,于槿含笑将他送出村外,对他说的那句“要好好的”。那笑犹在眼前,人却已到了这般光景。
“哥——”他哑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恐惧,“你别丢下我一人……”
于槿仍旧无声无息。
窗外暮色沉沉,屋里摇曳的烛光映出两张年轻的脸,一张已了无生气,一张泪流满面。
他上次回来就隐隐觉出于槿身子有了毛病,但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严重,更想不到才短短几日工夫,他竟已到了这地步。
或许,或许于槿……
这念头如一把刀,生生剜在顾子章心口。他握住于槿的手贴在脸侧,泪珠滚落在那枯瘦的指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心既疼又恨:老天爷,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原就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于槿来到我身边,让我也有了家人,让我再不必孤苦伶仃,让我也尝到了甜和暖的滋味,如今你又要匆匆忙忙把人从我这里夺走,凭什么?他才二十岁,才二十岁啊!
顾子章不甘心,他猛地抬头看向赵须辰:“我哥得的什么病?翟郎中如何说的?”
赵须辰已记不清具体说法:“好像是肝气郁结,心脾两虚。郎中说他这病可大可小,若能吃下饭,即便不吃药,也是无甚大碍的。反之,若是病人滴水不进,也是……”
也是能要人命的。
显然,于槿是后一种。
赵老汉这时也犹犹豫豫开口:“子章,翟郎中让我们务必尽快找到你,转告你回来后一定要去找他一趟。可是……”
可是于槿如今已成了这副光景,即便顾子章回来,也没把药喂进人嘴里去。若是顾子章去了云山镇,这一去一回,至少也要一个时辰,万一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