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章听了这话,却像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把于槿交给赵须辰父子照顾,穿上鞋就要往云山镇去。人还没走出屋子,他又飞扑到于槿跟前,轻声在于槿耳边说道:“哥,我去给你找大夫,很快便能回来。你一定要等我,一定等我!”
翟郎中晚上是不住在铺子里的。
顾子章直接寻到他家中,气喘吁吁地将门拍开后,见到翟郎中的第一眼就先给人跪下了。
翟郎中忙去搀人,“不敢当不敢当,快起来!”
“翟郎中,求您救救我哥。”
人命关天,翟郎中也不与他废话:“你哥哥这病,与旁的不同,无人能救,要想活命,他只能靠自己。”
顾子章不解。
“你可知有个病叫‘忧郁成疾’?”翟郎中解释给他听,“好比戏文里有个年轻女子,她喜欢上一个白面书生,家里不同意这门亲事,将她另嫁他人。这女子因此郁郁寡欢,很快撒手人寰。”
顾子章听到这里猛地一怔,这说的与他娘和他生父何其相像?
翟郎中另举了一例:“又好比一中年男子,辛苦操劳半生,费尽无数心力攒下诺大家业,不料膝下独子却英年早逝,且未留下骨血。这男子因此痛不欲生,很快追随儿子而去——方才说的两人,身子原都是十分康健的,只是生活中突遭重大变故,这才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顾子章懂了:“您的意思是说我哥得的是心病。”
“没错。不过你万万不可小瞧它,《黄帝内经》中说,得神者昌,失神者亡。一个‘神散’之人,即便身体无恙,也是极危险的;反之‘神全’之人,哪怕重病,也常有生机。医书中所说这‘神’,便是人们心中的一口气。”
顾子章点点头,这道理他明白。他娘去时只有十九岁,大约就是因为没有嫁给他生父,失了活下去的心气,“神散“后抑郁而终的。
“我年纪大了,无法亲去探望你哥。你这会儿赶紧找杜仲去,带他去你家给你哥施以针法。杜仲下针后,你哥应能喝些药下去。不过,这办法只能解一时之急。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要心药医,子章,要趁你哥清醒时,问出他的心结所在,再对症施法,你哥才能安然无虞啊!“
顾子章将杜仲带回家后,按照翟郎中所说,果然几处穴位扎下去,于槿有了反应。
顾子章大喜。
可仍旧喂不进药去。
于槿有了意识,顾子章再下不去手去掰他的嘴。
杜仲见此,让顾子章把于槿的头抬高,也不用人帮忙,他一手端药,一手卡住于槿的两腮,手腕稍一翻转,直接将药灌了下去。
“你哥要到后半夜才能清醒,到时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让他吃些饭下去。”杜仲叮嘱顾子章。
“好。”
于槿既暂时无事,赵须辰先送了杜仲出门,又劝说还留在堂屋的陈晋武和大桂回了家。
赵老汉对儿子道:“时辰不早了,春蝶还一个人在家,你也赶快回去吧,我今晚留在这里陪着他们。”
“还是我留下吧。你这两日都没怎么睡觉,别再熬坏了。”赵须辰对他爹说道。
“我这身子壮着呢,哪就那么容易熬坏。再说如今子章回来了,有他在,晚上我会在堂屋好好睡觉的。”赵老汉把儿子赶回家,锁好院门,回屋先从灶上盛了碗饭端给顾子章。于槿这样,顾子章哪能吃得下去?只胡乱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赵老汉也不劝他,只让他去把床边的一只木箱打开。
顾子章上次回来,几乎未踏进里屋,他是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家中不知何时多了个木箱的。
木箱打开后,最上面端端正正摆放了两双棉鞋和两双单鞋。看大小,都是于槿给他做的。四双新鞋下面,是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薄的、厚的都有,甚至还有两条用细软棉布缝的亵裤。
顾子章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娘临走前,也如这般缝了许多衣裳留给他。
赵老汉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他:“前天带他去瞧大夫时,打开这箱子找厚衣裳时发现的。”
顾子章接过写有“子章亲启”的信封,拿出信纸。
子章青览:
兄病已入膏肓,自知不起,趁尚有一口气在,挣扎写此数行,与你作别。
你我本无交集,幸得难中相识,方如藤如蔓、如手如足般相依为命至今。兄无能,几年间非但未帮到子章少许,还累得你几次舍命相救,每思及此,心如刀绞。且,兄以子章为亲弟,未尝善导,徒负兄名,甚是惭愧。
今兄将死,腆颜叮嘱二事,愿子章听之:押镖者,刀头舔血之业也,汝父即以此下落不明,其险极矣,望子章速罢,另觅安业以图生计;子章年已长,当成家立室,愿汝求得情投意合之女,二人结缡生子,日后和和美美,共度寻常之日。
南诏距此遥远,待兄去后,骨灰不必费力带回,埋入兄与汝每年祭拜之地即可。
兄于冥中,日佑子章日日安康、万事顺遂。
兄于槿泣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