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槿在铺子住了三日。
铺子里有一张檀掌柜午间休息用的藤床,于槿在这上面睡了三个晚上。
掌柜夫妻当然诧异他为何如此,于槿只道夏季雨水多,家里房顶漏雨,要在铺子住几日,待修葺好房顶后再回去。
五月二十这日,天又下起如春天一般的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早晨一直下到午后。
店里没有客人,于槿跟檀娘子告了个假,拿上包袱,撑了把油伞回了家。
顾子章平日耳朵极灵。这一日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于槿到家后,寻着老酵母和完一大盆面后,他才从里屋急急忙忙出来。
这是自落户陈庄村后,二人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几日不见,顾子章不但明显瘦了,下巴还冒出了许多胡茬,人看起来颇为憔悴。
大约是没想到于槿会这个时辰回来,他从里屋出来后,先是极高兴地迎向于槿,接着又像想到什么,脸上的笑不见了,人也往后退了一步:“我……我还以为你要过几日再回来。”
“店里没有客人,我就先回来了。”
顾子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你坐这儿,我有话跟你说。”于槿指了指方桌边的小凳。
两人隔着桌子坐了下来。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着。
于槿望着雨雾愣了会儿神,这才看向顾子章:“你……你那天晚上,是喝过酒糊涂了,还是清醒的?”
“清醒的。”
于槿张了张嘴,顾子章的第一个回答就让他铩羽而归。他不知再说什么,转而问顾子章:“那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顾子章仍把头垂得很低,但声音异常清晰:“我知道不该这样,哥,我用力控制了,可是真的再控制不了了。三年前那个晚上,你定然也是醒着的,对不对?否则你也不会从那之后坚决不允我去你被窝睡觉。”
于槿猛地怔住。
他们落户陈庄村的第二年,于槿已在檀掌柜铺子有了营生,顾子章靠春、夏采药也挣了不少钱,他们那时已不缺棉被。
天冷后,顾子章仍想与他像前一个秋冬时节一样挤一个被窝。于槿有时不同意,觉得两个半大小子放着多余的被子不盖,挤在一块儿说不过去。有时又耐不过顾子章一个劲央求,会答应和他睡一晚。
他们挤一个被窝时,顾子章有好几次身体都起了反应。
于槿初时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他大顾子章两岁,自是知道这个年纪有这种情况出现再正常不过。
但有一晚,也是夜半时分,顾子章竟用手拿了他那物在于槿身后直蹭。
边蹭边用极力压抑的声音喘息。
于槿被惊得直到天亮都没有睡着,然后从那日起,再不肯和顾子章挤一个被窝。
不过,就算出了那事,于槿也没有多想,毕竟顾子章那年也不过十四岁,他不愿用什么龌龊想法去猜测他。
可是今日,顾子章旧事重提,于槿这才知道原来他竟在那样小的年纪就起了常人谁都不会有的心思。
“顾子章,我们两个都是男人。”
“我知道。”
“两个男人……你要想做那事……我找人给你说门亲事如何?咱们手里不缺银子,我……”
“不要!我不想成亲,也不想和别人做那事,男的女的都不想,我就想和你做。”
“你……”
“我原想着只要你一直不成亲,我就和你一直如亲兄弟般一起生活,可是前两日——既如此,哥,涟州城门外的草棚里,你还记不记得?有人说在闽州,有许多男人是结成契兄弟一起过日子的。”顾子章起身,走到于槿面前蹲下,抬眼看向于槿:“我也想和你结成契兄弟!”
于槿与顾子章四目相对:“契兄弟?”
“对。”顾子章抓住于槿的手:“哥,你已十九岁了,既没有喜欢的姑娘,也没有成亲。那你愿不愿意和我结成契兄弟?”
于槿甩开顾子章的手:“不愿意。”
夏季毕竟天暖,就算是下雨天,大半日的工夫,也能让盆里的面醒发得很好。
晚饭后,于槿一连在灶上蒸了两大锅干粮——一锅馒头,一锅花卷。。
“刚出锅,还有些烫。等再放凉一些,你把它们都收到篮子里。这些起码够你吃五、六天了。”
顾子章抬头看向于槿,不知他说这话是何意。
“我今晚还去铺子里住,过几日,等这些干粮吃完了我再回来。”于槿对顾子章道:“我打算在铺子住一段时日,等过了夏天,咱们就盖房子。房子盖好后,屋子多了,我再搬回来住。”
入夜后雨停了。
这晚没有月亮,天地间漆黑一片。
路也极难走。
平日不到半个时辰的路,这晚于槿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到云山镇。
顾子章仍同上次一样,缀在他身后将他送到了铺子里。
于槿拿钥匙开了铺门后,又想催促顾子章赶快回家,才举起胳膊,抬头看看黑沉沉的天,他又放下了手。没有月光的晚上,他不管做何动作,顾子章都没办法看到。
于槿打算喊一声顾子章,让他好好照顾自己,最终却只是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
这一次,于槿在铺子住了四晚。
上次他离家时蒸的干粮不少,他原打算多呆几日再回去的,但不知为何,他在铺子里住得一直心神不宁。尤其有一晚上,他还梦到顾子章清早送他去铺子上工,他走到铺子门口,转头要跟顾子章道别时,青天白日忽地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他大声叫顾子章名字,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风声……于槿被惊醒,当即决定第二日就要回家一趟。
五月二十三这日天气不错,除了有些闷热,倒是并无下雨。
傍晚从铺子下工后,于槿即拎了些吃食匆匆忙忙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