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槿第一次见他这样说人闲话，笑：“怎么不好看了？”

“又干又瘦，脸很长，上面一点肉没有，头发又枯又黄。”

于槿反问：“你这是在说她还是说我？”

顾子章的脸马上绷住了。

屋里很暗，于槿虽看不清顾子章的神色，但他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二人自生活安定后，顾子章的身体很快便缓了过来，脸上没了菜色，头发也不再像野草般枯黄，虽没胖多少，对于一个还在长个的半大小子来说，也算可以了。尤其他挣回十两银子后，家里的饭食添了油水，于槿看他最近这半月变化尤其明显，几乎比当初将他从水中捞起来时还要好一些。

反观于槿自己，除了穿得体面了些，整个人与刚到陈庄村时几无差别。

他有时会自嘲自己几句。每次他这样说，顾子章都会不高兴，后来于槿就说得少了。

方才是他大意了，一时嘴快说了那句话，赶紧找补道：“咱们跟他们不一样，吃得好穿得暖，我很快便会好的。”

听于槿这样说，顾子章脸色才好了些，“反正以后你离她远些，她娘也不知得了什么病，一直在屋里咳嗽，不知会不会把病传给她。”

“一直咳嗽？”于槿停下剁肉的刀。

“嗯。”顾子章应一声，不愿再和他说赵家之事，指着旁边泡在水里的干菜问：“为何剁了菘菜还要泡荠菜？”

“准备包一荤一素两样馅儿。”

馅和面都备好后，于槿让顾子章点了煤油灯。

昏黄的灯晕中，顾子章从一方旧木砧板上拿起一张面皮，学着于槿的样子用竹筷挑起一小撮肉馅放置在面皮中央，“两个角对折，对，就是这样，再把对折后的这两个角叠起来，哎，不要捏死，轻一点，看我，”顾子章就见于槿指尖一捻，手腕轻轻一转，一个元宝形状的馄饨即成了。反观他，只捏出一个饺子不像饺子，馄饨不像馄饨的东西躺在手心。

“也成，馅都包住了，只是模样不太好看而已。”于槿一贯喜欢哄着顾子章，“多练练便成形了。”

这晚的馄饨味道不错，两样馅一个咸香一个清爽，于槿自己连汤带馄饨吃了一碗半，其余的顾子章全包了圆。

两人都有些吃撑。

顾子章不仅撑，还热得浑身冒汗，这会儿索性脱了棉袄，只穿一件贴身汗衫坐在灶前烧水。

“……那个包上缝有一根长布带，像这样挎在身上，”顾子章站起身跟于槿比划：“带子背在左肩，再从右腋下穿过来，布包正好落在右胯这里，里面装着一些惯用的小东西，想用的时候伸手就能取来，不用像我们还得把肩上的包袱解下来……哥，你能不能想出是什么样子？要不明日我去把包借来给你看看？”

“不用，又不傻，你说得那么细致我怎会不明白。”于槿白他一眼，“不就是孩子们上学堂背的那种装书的布包么？”

顾子章虽没上过学堂，也是见过其他孩童背什么包的。略一思索，觉得与小川打猎时挎在肩上的布包相比并不相同，“比去学堂的孩子背的要小一些，”他伸出两根食指比道：“左右长一些，上下短一些。”

“明白了。孩子们的包是四边长短差不多，小川的是上下长、左右短的方形。”于槿总结。

“对。”顾子章猛点头，“还有外面还要再缝几个小的口袋，可以塞进弹弓、打火石……”

“知道了，明日就给你做。若是做得不像，你再去借小川的回来给我看。”于槿答应道。

灶上的水烧热了，于槿先洗了碗，再把锅洗刷干净，重新添了水准备烧热后把顾子章拿回的装蝎子的布袋洗出来。这布口袋和昨天下午拆洗的帽子、手套一样都是借来的，得赶紧洗好晾干还回去才是。

二人白日睡得多，于槿忙完后即坐了下来，和顾子章边说话边消食。

煤油灯熄灭，屋里只有灶膛中未燃尽的柴火还在发着幽幽亮光。

外面的风比傍晚前更大了，坐在屋里也能听到寒风抽打着空气发出的呼啸声。

“幸亏盖了这屋子，否则今晚咱们只能搬去祠堂住了。”于槿庆幸道。

“嗯。”

“冷不冷？”于槿伸手握一握顾子章的手，“去把棉袄穿上。”

顾子章嘴里说着不冷，但借着幽光看到于槿弯弯的眉眼，身子还是很听话地照做了。

在灶前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于槿说困，二人才回去卧房睡觉。

“哥，你冷不冷？”顾子章躺到床上，在黑暗中转头看向于槿，满怀期待地问：“要不要把两床被子摞起来睡？”

这样他就能和于槿睡一个被窝了。

“不冷。”

“哦。”顾子章有些失望。

须臾，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来，顾子章大喜，立时侧身把人抱住。

于槿轻轻踹了他一脚：“别只顾着傻笑，把那床被子压上来。”

“噢，好！”顾子章探身把旁边的被子捞起来也盖在身上。

“暖和么？”

于槿嘟囔了一句“暖和”，便再没了声音。

深夜的寒风越刮越大，犹如一头野兽般撞得窗棂呜呜作响。顾子章替于槿拢紧棉被，伴着身边人的呼吸声，慢慢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