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章带着东西回到家，于槿听说那包蝎子卖了一两半银子，也是极为震惊。
顾子章同他解释了原因，又提了翟郎中想让他上山采药的事。
果然，于槿并不同意。
到手的银子挣不到，顾子章虽觉可惜，但于槿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之内，倒也能接受。
既多了这份收入，哪怕要还回陈廷宗给的一两银子，于槿还是当即决定如数借三百文给赵老汉。因之前赵须辰跟他提过与其女儿订亲之事，于槿自己不方便往赵家去，便打发顾子章道：“趁着天亮，你先给赵大爷把钱送去，回来再好好歇着。”
“我看水缸里快没水了，去打两桶水回来再去。”
“不用，我去打水。”
顾子章听于槿说话还是有鼻音，但比起床时好了些，问道：“下午喝红糖水没有？别舍不得喝，我又买了包红糖。”
“喝了。快去吧。对了，晚上想吃什么？炖骨头来不及了，要不蒸些米饭，炒个荠菜鸡蛋？或是包些馄饨？”
顾子章闻言马上选了馄饨，他一直没忘记之前在云山镇的小摊上吃过的那碗馄饨。
两人作伴出门。顾子章沿着门前小路往南走，于槿则提着木桶去村西的粟水河打水。
往返两次打了两桶水回来，于槿看着天色不早，系上围裙准备做晚饭。
顾子章想吃馄饨，家里如今有肉有蛋，另有荠菜、菘菜和笋干，都是可以做馅儿的。于槿便泡了一把荠菜，打算一会儿调两种馅儿：菘菜猪肉和荠菜鸡蛋。
赵须辰家就住在祠堂后头，倒是好找。
顾子章走到赵须辰家门口，发现大门紧闭，伸手试着推了推，里面没有上栓，门一推便开了。他迈过门槛，走了没两步即停下唤人。
“谁啊？”随着一声清脆的应答，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姑娘从屋里走出来。
这是赵须辰的女儿，顾子章以前远远见过，如今不免细致打量了两眼，发现人长得又干又瘦，脸颊凹陷，头发枯黄，模样并不好看。
“你是……顾子章？”赵春蝶往院中走了几步，看着顾子章犹犹豫豫问道。
她是见过顾子章的。落户陈庄村后，在云山寺上工时经常遇到，只是没说过话而已。
不过眼前的顾子章与她之前见到的并不相同。以前的顾子章不需多说，与所有灾民并无二致，现下的他却穿着一身簇新棉衣、棉鞋，尤其是上身的靛蓝色棉袄，不仅合身且颜色新鲜，显得人格外精神。且人一旦穿得暖和，身子看起来就舒展。怪道爷爷说于槿和他兄弟不简单，落难后仅仅几个月时间就翻身重新活出了人样。反观他们一家，真真是成了乞丐一般。
“是，你爷爷在不在家？”
“哦，在在在。”虽不知顾子章是来送钱的还是来拒绝的，赵春蝶都热情地将人往屋里迎：“院里冷，你快屋里坐！”
顾子章又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有进屋的意思。
赵春蝶见状马上道：“你稍等，我去叫爷爷出来。”她说这话时，要拼命压制，才没把心里的狂喜展露出来。就在方才顾子章迈步时，她忽然瞥见他手里提了个不起眼的灰褐色钱袋。
赵须辰父子早听到了院里的动静。
原来赵家家境艰难，一家人入冬后只做了一件棉袄，由赵春蝶和她娘轮流穿，两个男人平日里都是单衣摞单衣。这日他们打了两担柴扛到镇上去卖，等候多时无人问津，赵须辰担心赵老汉年纪大了不禁冻，硬拉着人回了家。回来后一人喝了一碗春蝶熬好的薄粥就上床躺着了——床上好歹有干草有棉被，比在屋里穿着单衣哆哆嗦嗦站着强。
顾子章敲门时，两人正在被窝里商量赵须辰是去涟远县城还是涟州府城找活儿做的事。
赵老汉的意思是让儿子再等等，“他兄弟昨日夜里才从山上下来，你莫着急，再耐心等两天再说。”
赵须辰却对于槿能否借给他们钱一事不抱任何希望：“连陈廷宗这样的家境都不肯借区区三百文，于槿会借？我看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你信爹的眼光，于槿这孩子仁义，加上年纪小、脸皮薄，我这么大岁数求上门，他定会……”
“爹，”赵须辰打断他爹的话，“你听，外头有人来了。”
二人一起愣住，接着就听到外屋的春蝶出去与人搭腔。
“像是于槿他兄弟。”赵须辰从床上一跃而起，趿上鞋就要往屋外跑，被赵老汉叫住：“裤子，拍一拍！”
“噢噢。”赵须辰忙把粘在裤腿上的几根干草拍掉，这才和赵老汉出了屋。
顾子章看赵老汉出来，从钱袋取出于槿已穿好的三百枚铜钱交到他手里，道一句“这是你前两日要借的三百文”，既不寒暄也无任何废话，交代完转身便走了。赵家祖孙三人连一句道谢都未来得及说，只顾看着沉甸甸的一串铜钱或红了眼眶，或老泪长流……
顾子章回去的路上起风了。
犹如六月天的雷雨一般，这寒冬的冷风来得很急。不过几步路的距离，风声已从低声呜咽变成尖声厉啸，夹裹着干草落叶在村庄外的荒地上呼啸而过。
顾子章裹紧棉袄，快走几步进了家门。
“这般快！交给赵大爷了？”顾子章推开屋门，正在小桌上剁肉馅的于槿抬头笑问，又忙道：“快关门，风大。”
顾子章关上屋门，去里屋放下空钱袋，“给了,给的他本人。”
“赵大爷说什么没有——哎，去洗手。”
顾子章洗了手，在小桌前另一个凳子上坐了，“不知道，把钱给他我就走了。”
“你呀！”于槿摇着头叹息，“好歹说两句话再走，也让他们搭你个情。”
“用不着。他们搭你的情就够了，要是我，根本不会借钱给他们。”顾子章说着把凳子往于槿跟前拉了拉，凑到人跟前道：“哥，我见那个赵春蝶了，长得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