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两个中年男人带着工具和一辆独轮车来到顾子章家里,说是里长介绍来给他们盖房的。
二人话不多,但瞧着挺稳当,说起如何盖房也颇有经验。
他们先将顾子章家中四处瞧了一遍,又询问他房子打算如何盖。
顾子章说了想法后,二人给他提了些意见。
顾子章回屋一一与于槿商量后,出来和师傅再商议了一番,最终确定下来如何施工。
动工前,还要在院中寻出一块空地好卸土、和泥。
家中院子本不小,后来种了几样菜后,便只剩下中间一条过道。
“荠菜长得差不多了,不如拔下来用这块地儿做活儿。”陈峻山道。
“哎哟,”陈二奎不同意:“西边那萝卜不剩几棵了,菘菜也长得稀稀拉拉的,干脆拔了算了。再说西边没有厢房占地方,地儿大,一会儿拉过来黄土不愁没地方放。”
其实院里的几样菜原本长得都不差,后来被村里几个孩子胡闹一番后,萝卜被拔去一多半,菘菜也没剩下多少,因此看起来有些七零八落,谁也不挨谁。。
二人意见相左,顾子章又跑进屋里问于槿的意思。
“把荠菜拔了吧。天还不算冷,让萝卜和菘菜再长长。”
得了于槿的示下,顾子章出去和两位师傅一起把院子东边种的荠菜全部拔了下来。
正好西边的菜地好比一个人脑袋上长了斑秃,东秃一块西秃一块,顾子章就把收下的荠菜摊到了这秃出来的空地上。等日后晒干后再收起来便是。
院子收拾好,辰时刚过,顾子章跟随两位师傅去村外拉黄土去了,于槿听到门外有动静,穿衣出了屋门,发现院内站着的竟是陈晋武的妻子许芳烟。
“晋武嫂子,你怎么过来了?”
许芳烟看到从屋里出来的于槿,心中暗暗一惊。
于槿上身身着一件棉袄,下身只着一条薄裤,脚上是干净的鞋袜,除了头发稍显凌乱,穿着倒还算齐整。精神看起来也不算很差,只是人瘦得厉害。
他原本就瘦,如今脸上更是没有一两肉,双颊凹陷,整个人看起来几乎弱不禁风。
许芳烟下意识就要扶于槿,手要碰到他胳膊时,想到二人年纪所差不多,毕竟男女有别,适当避嫌还是要的。
许芳烟收回手,“子章只说你受了风寒,怎么瘦得这样厉害?病好没好利索?用不用去看大夫?”
于槿笑,“是受了些风寒,吃了你们给的老姜和红糖,已经大好了。子章不放心,又带着去云山镇找翟大夫看过了。”
听他这样说,许芳烟这才放了心。她道:“子章昨日不是请我婆婆帮忙找个厨娘做饭?我娘荐了柳婶子,谁料昨晚才知她最近伤了手腕,没办法出来做工了。我就毛遂自荐从娘那里把这活儿讨了过来。”
原来,黄凤琴介绍过来做饭的柳婶子便是前段日子与顾子章闹到祠堂的五个孩子里,其中一个的大伯娘。
柳婶子因小叔子一家与于槿、顾子章有嫌隙,恐接了做饭这活儿惹他们不满。再则,她听黄凤琴说盖房的师傅只有两位,就算再加上于槿兄弟,也只四个人吃饭,有些嫌弃活儿小。
为了一个挣不了多少钱的小活儿得罪妯娌一家实在犯不上,故她以手腕疼给推掉了。
黄凤琴没想到柳婶会有钱不挣,正要为于槿他们重新踅摸个人时,小儿媳主动请缨说这活儿她想干。
许芳烟有她的盘算。
陈晋武除了种田,平日以上山采药、打猎为生。
今年情况特殊,陈晋武大半年时间几乎没有挣到什么钱。
而许芳烟的大伯哥陈晋文,却因在清酒村的一户作坊里帮人酿酒,月月都有稳定进项。
她妯娌拿住这一点,最近已好几次用话点她,许芳烟也不好辩解。
再加上妯娌嫁进门后,头胎便生了儿子,而她才只得一个闺女,气势上便更弱了许多。
因着这些,许芳烟昨晚一听婆婆说柳婶子不愿接这活儿,立马张口揽了过来。
四人吃的家常午饭,这活轻省不说,还有钱挣,多好!
她若能挣着钱,在妯娌面前也能硬气些。
退一步说,即便挣不到什么钱,也无甚关系。她知道公婆二人,尤其是婆婆黄凤琴,一直很喜欢于槿。陈晋武兄弟俩还未分家,许芳烟和妯娌如今都是在婆婆手下讨生活。她来帮于槿这个忙,起码婆婆会搭她一个人情。
只是她第一次出门给人做饭,心里没底,很是担心做得不好。
“我做饭的手艺可是比柳婶子差远了,到时你们若吃着不好,可要多担待。”
“嫂子说笑了。你平日在家惯常掌勺,手艺定是了得的,你只管放心做。”于槿先给许芳烟吃了颗定心丸,又引着她看院中的炉灶,“家里平日只有两个人吃饭,灶具简陋,怕是做不出四人要吃的饭菜。”
刚刚在床上躺着,于槿还在为这事发愁。
其实他的意思是每日给盖房的师傅多加两文工钱,请他们中午回自己家中用饭。
但顾子章不同意。他一心想尽快盖出房子来,连师傅中午回家吃饭都觉浪费时间。
于槿不愿在这等小事上与顾子章意见相背,可同意后也替厨娘为难。
“不怕,让子章去河边找几块石头,请二奎叔和峻山叔拿泥简单砌个炉灶出来,我再从家里拿口铁锅……”
二人正说着,顾子章和陈二奎拉着一车黄土回了家。
“哥,你穿这么少怎么能出来?冷不冷?快回去躺着。”顾子章见于槿只着一条薄裤就出了屋门,急道。
许芳烟也暗道该死。
“瞧瞧,都怪我。明知你还病着,不该让你在院里站这么久的。你快回屋里去,一会儿的午饭不用担心,我会掂量着来的。”许芳烟赶紧对于槿道。
于槿先道自己没事,又对顾子章解释:“柳婶子病了,这几日改成晋武嫂子给咱们做饭。”
顾子章“嗯”了一声,劳许芳烟稍等片刻,他则扶了于槿回屋。
很快,顾子章把人安顿好,拿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钱从屋里出来,交到了许芳烟手里。
许芳烟推辞:“你们眼下盖屋正是要用钱的时候,我这儿不着急,你们什么时候手头松快什么时候给我都成。”
这算是许芳烟第一次外出做工。
万事开头难。
她第一次做这活儿,主家又是于槿、顾子章,心里便不十分在意是否挣钱,更为攒经验。
若是慢慢有了经验,日后能像柳婶子一般出去给人做席面,挣些体己,那该多好。
她小时,奶奶经常被人请去给产妇接生,完事后主家会给她包个红封或给些红鸡蛋。奶奶常用这些体己钱给孙辈买零嘴,过年时送出的压岁钱也比村里其他长辈多一些。因这,她在家中地位极高。
奶奶常告诉许芳烟,爹有钱娘有钱,不如自己手里有钱。只要自己能挣钱,别人谁都不敢轻看你。可惜奶奶去时她年岁还小,没能学会接生这一本事。
如今就看她能不能走通柳婶子这一条路了。
“无妨,你收着吧,我们眼下手里不缺钱。”顾子章把铜板交给她,“我们三人吃什么,嫂子你随便做,别太素就可,我哥说两位师傅是做重体力活的,不能太过清汤寡水。另外,你再给我哥单独做一份饭出来,翟郎中说他不能吃大鱼大肉,且还要有营养、易克化。”
于槿身子亏得太多,翟大夫说光靠喝药是不成的,还需食补。
顾子章虽从七岁开始便上了灶,但到如今也做不出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坚持要请人来家里做饭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