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槿怔忡片刻,快速起身将泪流不止的顾子章抱在怀里,一边为他擦泪,一边道歉:“不哭了,方才都是我的错,我与你道歉,好不好……”
于槿不开口,顾子章还能压抑住哭声。
于槿这样一哄,顾子章的泪反而流得更凶。
他今日上山,大半天时间不但一无所获,有一柱香的工夫还如无头苍蝇般迷了路,整个人既心焦又害怕。
焦虑的是若一直找不到猎物,该如何换钱给于槿看诊买药;害怕的是他已经走到了山林深处,若始终找不到出口,或有猛兽袭来,没办法平安返回家中,于槿怕是也难活下去。
便是在这种煎熬中,他看到一条长约三尺有余,长有三角形脑袋的棕色大蛇在落叶间蜿蜒游走。
因塘州并无此物,初时顾子章并不知那便是大名鼎鼎的五步蛇,但心里隐约明白,那蛇大约有毒。
电光火石间,顾子章决定捉住它——他之前听人说过蛇胆是宝物。
五步蛇开始没有主动攻击顾子章,但感觉到危险后,那长虫竟也十分凶猛。顾子章一边防着被那物咬伤,一边拿着长棍与之周旋,还要避免将之打死。
深秋时节,潮湿阴冷的密林中,上身只着两层单衣的顾子章与长虫搏斗到最后,竟是大汗淋漓。
好在,最后终是将那物装进了袋子里。
返程路上,顾子章无心也没有时间再寻其它猎物,但意想不到的是,他遇到了一棵黄精。
下山后,顾子章直奔给于槿看病的药铺而去。
从老郎中口中,顾子章才知自己命有多大。
不过,富贵险中求。五步蛇没有毒到他,他便用那蛇换来了整整十两银子。加上那棵黄精,顾子章这次入山,共挣出了十两白银外加七百文铜钱。
他平生第一次挣这样大一笔钱,他想把这钱捧到于槿眼前给他看,他想把这钱送给于槿,他想让于槿与他一同高兴。
这本该是他最高兴的一天,谁知回到家,于槿竟是连话都不肯与他说一句。
于槿并不知他在家盖着棉被呼呼大睡时,顾子章经历了这般凶险之事。
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脸上满是泪水。
他已说不出什么道歉和安慰的话,只能紧紧抱着顾子章,一遍遍抚摸他的头。
顾子章满腹的委屈便在于槿这一遍遍的抚摸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如何猜到我猎的不是黑蹄羊?”
“如今山下连只竹鸡、野兔都难寻到,你要想猎得猎物,必是去了天云山深处。倘若真猎得黑蹄羊,它完好无损,你无法把它赶下山来;它被你打伤,你也没有体力独自一人将它背下山来。”
他们之前见人猎得小麂,也是两个成年猎人合力将小麂抬下山的。
“我原想骗你说猎了一只獾子或几只肥头鸠,后来翟大夫给了十两银子,它们都不值那价钱,我想了一路,便想到了黑蹄羊。”
因着钱多,连个瞎话都不会编,这不是傻瓜是什么?于槿无话说。
“哥。”顾子章急急叫了一声。
于槿忙又摸摸他的头。
顾子章便重新躺好,两条胳膊紧紧抱着于槿,声音中带丝委屈:“哥,你要一直跟我说话。”
“好。”
“你再叫一声我名字。”
“子章。”
顾子章满意了,但也不忘提条件:“以后不许叫顾子章。”
“为何?你不是叫顾子章?”
“是叫顾子章,可你这样一叫,我便怕得不行。”
于槿不相信:“你还知道害怕?你若真害怕,便不会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偷偷一个人去山上了。你看那陈晋武都说山上去不得,要去也要等到明年开春,山上不缺食物时。偏你跟个愣头青一样,直冲冲就上去了。如今山里连只野鸡和兔子都难寻,你这么大个人上去,不是给猛兽送吃的是什么?”
想到他遇到的五步蛇不比猛兽逊色多少,于槿还是十分后怕,“翟大夫说得没错,你这次能活着回来纯粹是命大。子章,今日之事过去便是过去了,但有句话我要提前跟你说清,这样危险的事你绝对不许再做第二次。若有下次,你就不要再跟着我了,咱们桥归桥……”
于槿的话还未说完,腰间便觉一紧,接着顾子章的眼泪就落到了自己肩头。
于槿这次没有再说什么去哄顾子章。
他知道,对于从小失去父母的顾子章来说,他这句狠话的威力比叫一声“顾子章”厉害百倍。
他就是要顾子章害怕。
他只有害怕了,才不会去做今日这般凶险之事。
顾子章又哭了许久。
于槿估摸着他真的得到教训了,这才给他擦泪,反手抱他在怀里拍他,还抚着他的后背像亲小孩子一般亲了亲他额头。
顾子章的抽泣声渐渐低下来。
于槿问他:“挣了那么多银子,想做什么?”
“想盖房子。”
“如何盖,盖成什么样子?”
顾子章把昨晚想到的说与于槿听。
于槿又引着他说了一些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