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槿二人落户到陈庄村约莫一个月后,田里的水稻熟了。
于槿提前几日拿了两个自己编的小竹筐做礼,去里长家打听水稻何时收割及麦种怎样领取。
“种子的事不用惦记,这关乎明年的粮食收成,县衙会派差爷直接送过来,估摸也就是这两日。至于割稻子,启寿家最不缺的就是人。若不是他家孩子多,当初村里也不会匀出两亩公田让他耕种。”
里长话虽如此,于槿回去后和顾子章商量,还是打算去帮陈启寿家割一天稻子,起码要把他们种的那一亩地割出来。
于槿老家也有这种情况。
村里独居老人去世后,若无直系亲属,房屋及田地会被收为公有。
房屋好说,村人有看上的出钱即可买走。
耕地便不同了,村里断不会将田地出售,不过会允许同村人租去耕种。承租者收获粮食后,除去上缴给朝廷的供奉,还需再给村中交一份租子。
农户没有多少来钱的路子,大多愿意租种公田,甚至几家人有时还会为争抢一块田地大打出手。
那些租到土地的农户天长日久在公田里耕种,往往会将租来的田地理所当然地视作自己的土地。这时村里若将田地收回,他们大抵是十分不愿的。
“尝尝,黄伯娘给的。”于槿给顾子章夹了一筷子酱菜,“怎样?”
顾子章吃饭从不挑剔,只要入嘴的东西皆说好吃。
“我娘以前也经常腌这萝卜条,只是不如黄伯娘腌得好吃。咱们的萝卜苗出得倒好,也不知到天冷时能长成什么样。要是收成不错,到时也按这法子腌些来吃。”
咸香爽口的萝卜条很下饭,顾子章几口吃下一个粗面馒头,于槿再递给他一个,“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我去陈启寿家一趟,问他借两把镰刀,后天就不上工了,去把咱们田里的稻子割出来。”
于槿自到陈庄村后,昨晚去里长家是第一次在村里行走。
今晚是第二次。
村里人日常很少从于槿他们住的地方经过。
陈庄人倒是经常去云山镇,只是习惯从村西边沿着粟水河往北走,毕竟这样无需穿灌木林。
天还不算黑,村里跑着许多玩闹的孩子,也有大人在门口或街口闲聊。
于槿不知陈启寿家在何处,一路打问,一路解释自己是上月来到村里的灾民,在众人或好奇或躲闪的目光中,终于在村子东南角的一条胡同里找到了陈启寿家。
于槿既打算帮陈启寿家白割一天稻子,这次便没有拿东西过来。
陈启寿一家正坐在院里就着天光吃晚饭。
里长只说这家孩子多,并没有说大人也多。于槿还未走到他家门口,便听得一片喧哗。进院门后,只看到满院都是散坐着端着碗吃饭的人。
有老有少,一家竟有大约十几口人。
怪道里长会将村里的十几亩公田分与他家两亩耕种。
陈启寿不到四十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神情有些懦弱。
于槿说明来意后,他看了一眼刚刚在院中高声斥骂的老妇人,放下饭碗,嗫喏道:“你等会儿……我去拿。”
“慢着!”和陈启寿说话吞吞吐吐、几乎听不到声音相反,他母亲年纪虽大,嗓门倒是洪亮:“你就是要撇我们家一亩地的灾民?”
“里长说从公中分一亩地与我们。”于槿回道。
“哼,公中!那地我们种了五、六年了,你知不知道?看看我们家多少人!告诉你,全村谁家也没有我们家粪肥多。我们十三口人,连最小的九娃都知道憋泡尿得撒在自己家茅厕,不能便宜了外面那些野田。如今我们用粪肥把地养得壮壮的,你们这些外来户一来就想撇出一份来,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于槿过来时,身后本就跟了些孩子,陈母这么一喊,又围上来更多邻居。
他不欲同老妇人纠缠,便直接问愣在院中、并没有去拿镰刀的陈启寿:“陈叔,我看您种那两亩地的水稻长势差不多少,您看日后我们种西边的一亩地可好?若您没意见,明日一早我跟我弟弟就过去帮您把那一亩地的水稻割了。镰刀若不趁手就先不借了,我去别家找两把。”
陈启寿父子俩及陈启寿的娘子谁都没搭话,又是陈启寿母亲先从鼻腔中“哼”一声,才道:“我看我们家不同意,谁敢割我们家稻子。倒反天罡了,一个外来户竟敢在我们地皮上耍横!”
看来这家当家做主的是这个老妇人。
“那我就不打搅了,陈叔,你们先吃饭。”于槿告辞后直接去了陈廷宗家。
陈廷宗一家恰好也在吃饭。
于槿不好意思多打搅,长话短说把陈启寿家里的事跟陈廷宗说了一遍。
“晋武,去给于槿拿两把镰刀过来。”陈廷宗先吩咐儿子一声,再让于槿莫担心,“那一家最老实不过了,也就启寿他娘嗓门大点,无事,明早我去找他娘说道说道。你想种西边那亩地?”
“启寿叔把两亩地伺候得都很好,我们不挑,种哪块都使得。”
陈廷宗点点头,心道倒是和挑房子时说辞一样。
“启寿那人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到时肯定让你先挑。这样,你们明日也不用赶早,天大亮后再去田里就成。去了直接去割西边那一亩,那地以后就是你们的了。”
“多谢里长,又给您添麻烦了。”
于槿离开后,黄凤琴问丈夫:“让你问,你问过没有?你听那孩子文邹邹的说话语气,怎么都不像是农户人家出身?”
“我今日才又见他,如何问?等改日再见到了一定替你打听打听。”陈廷宗边吃饭边敷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