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过掌柜夫妻,于槿跑回后院胡乱收拾了两件衣裳便往家赶。
他家中从去年开始便不太平,亲人或是生病或是受伤,加之住在驼峰山脚下,雨水过多极容易遇到泥龙,倘若不回去,他担心遇到意外家里不够人手。
于槿身穿蓑衣,头戴斗笠,身上只背了一个包裹,轻装简行,一心只盼快些到家。
他从铺子刚出来时,路上还没有什么人。出了县城,越走,身边遇到的背着行囊的人越多。
走到李村镇外的官道时,他还见到了两个官府衙役。
衙役站在官道两侧,一边鸣锣催促百姓快走,一边阻止人再进李村镇:
“说你呢,别往里边走了,洪水眼看就要过来了。”
“还有你,快往西走,跟着人群走!”
“忘拿东西了!东西值钱还是人命值钱?”
于槿没听衙役劝阻,逆着人流急切地继续一路向北。
青山镇在南诏最北边,官府的人应该还未来得及过去,他还能赶上与家人团聚。
为了尽快赶到小河庄,于槿离了官路,走近一条羊肠小道。
泥泞的小路上也满是人。
乡亲们扶老携幼,肩扛手提,艰难地在泥水中向前跋涉。蜿蜒的人群一眼看过去望不到尽头,耳边除了雨声,只余老人的咳嗽声和幼儿的啼哭声……
“借过,我要往青山镇方向走。”于槿侧身挤上小路,刚走几步就见前面有位老人摔到在泥里。他忙将人搀起来,只这一瞬的工夫,头上的斗笠竟被人摘了去。
于槿回头看到自己的斗笠被一妇人戴到身边的孩童头上,沉默着没有开口。
往常,从南诏县城到小河庄村不过一个半时辰的路程,这次,满身泥泞的于槿不知道走了多久、摔了多少次跤才到家。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于家大门紧闭。
于槿从院墙的一个小洞里摸出一串钥匙,开了家门。
往常热闹的小院如今已空无一人。
于槿穿过院子,来到堂屋。
堂屋迎面的桌子上放了一个干净的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套于槿留在家里的换洗衣服和几个细面馒头,另加几个煮熟的鸡蛋和一个灌满水的水囊。包裹旁边,还有一个崭新的斗笠和几颗小小的松子糖。
于槿摸着这些东西,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下来。
斗笠,应是因为腰疾无法下床的父亲前些日子靠在床头编的;松子糖,还是他上次回家带回来的,小侄子没舍得吃完,特意留给了他……
小河庄人和其它村子村民不同,自感觉今夏雨水偏多后,因为惧怕驼峰山上的泥龙下来,一直心存戒备,家家户户随时做好了出逃准备。
于槿猜,自收到官府消息后,村里人应该很快就结伴往淇州方向去了。
家里人不知道于槿会不会回来,以防万一,娘还是特意给他预留了这些东西。
于槿戴上斗笠,拿好包裹,锁好屋门,最后看了一眼从小长大的院子,欲走时,又去屋前的木槿树上摘了两片叶子放进怀里,这才关了院门快速离开。
路过无儿无女的德胜大爷家门口时,于槿敲了敲门,确认里面无人后,他才向村外走。
洪水来得比预料中要快。
刚走出小河庄,还未到青山镇,于槿便见脚下的水突然多了起来,待走到青山镇外的官道上时,水已没过了他的小腿。
雨仍在下,天渐渐黑了。
这一夜,大概是所有后来活下来的南诏人都不愿再回忆起的。
天亮时,于槿抱着一段枯木漂浮在水上,举目四顾,周围已是一片汪洋,只有几棵高大的树木和残存的屋顶露出水面,像是孤岛般矗立在茫茫洪流中。
于槿几次用手滑动水面,试图够到一个可以立足的地方,皆无功而返。
天空依旧阴沉,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涟漪,于槿的斗笠和蓑衣早不知去了哪里,薄薄的衣服被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满是泥污和疲惫。他的双手因长时间紧握浮木而僵硬发白,指节泛着青紫。浮木粗糙的外皮磨破了他的衣袖,血迹混着泥水,从手臂处流入水中。
不知道在洪水中漂浮了多久,于槿渐渐没有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