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疲力尽的于槿不知又漂浮了多久,终于再次遇到一棵裸露在水面上的大树。
这次他的运气不差,大树离他很近。
于槿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一手抱紧浮木,一手用力划水,双脚也在水中拼命蹬动。浮木到达树干旁边时,他伸出手,抓住一根低垂的树枝,用尽最后的力气,攀上树干,坐在了树干分叉处。
劫后余生的他四肢无意识抽搐,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大口喘着气,良久,身体才恢复正常。
于槿抹了把脸,打开了身上的包裹。
几个细面馒头已被水泡烂,于槿拿出一个鸡蛋剥开吃掉,又小口喝了几口水囊里的水,这才觉得人彻底活了过来。
雨还在下,只是雨势见小,又重回昨日清晨那般蒙蒙细雨状。
于槿坐的这棵树是杨树,叶子像幼儿巴掌大小,挤挤挨挨凑在一起,几乎给他遮住了全部水汽。
累极的于槿就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呼救声惊醒。
“救命!救命!”
于槿睁开眼睛,就见一年轻妇人像他之前一般抱着一段浮木漂在水中,正连声呼救。
“大嫂,往这边划,手和腿都用力!”于槿朝着妇人大喊。
妇人无力地回道:“划不动了。”
她确实没了力气,除了呼救,只能任由水流带着她往前走。
于槿想游过去把人救上来,忙低头看水面,周围倒是有几样东西漂在水中,可惜不是树枝,就是衣物或一些杂物,没有什么可以借力的东西。他现在体力不够,水又太深,不敢就这样冒冒然跳进去救人。
“大嫂,你别泄气,用力划过来。只要过来了,我就能把你拉上去!”
于槿拼命喊,却眼睁睁看着那个妇人越漂越远。
后来水里又漂过来一对父子。
孩子跟他的侄子差不多大,三、四岁的样子,坐在一个木盆里,被水中的父亲推着往前走。
父亲同样没了力气,只不断祈求于槿救救他的儿子。
“不用管我,救下我孩子就成。小兄弟,求求你!”
于槿跳入水中,还没有游到那对父子身边,一阵风吹过,他们就顺着水流的波浪漂出了很远。
于槿几乎咬碎牙齿,才又游回到树上。
沮丧过后,让于槿欣慰的事出现了。在天要擦黑时,他一连从水里救上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年纪大些,另一个和于槿个头相当,也是个半大少年。
“于槿兄弟,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我姓虞,宏城县虞家庄村人,日后咱们若能化险为夷,我一定备上厚礼再登门道谢。”虽不确定能否活下去,但能在无尽的漂流中暂时找到一处落脚地,虞大江的精神还是陡然一松。他脱下身上的衣服,一边挤水一边道谢。
“不敢当,我也是顺手之劳。若不是虞大哥你正好漂到这附近,我想帮也帮不上。”推辞后,于槿忙又问:“虞大哥,你是从哪边过来的?为何会漂到这里?”
于槿这话一出,虞大江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也不复刚才死里逃生后的兴奋,低声道:“昨天辰时中,里长说水要来了,让全村人带好值钱东西往西边地势高的地方走。我们一家走出宏城,到了淳平县云平镇的时候,水沒过腰,没法再走了。我们只能爬上最近一处房子的房顶呆着。半夜里觉得那房子还是不够高,我又摸黑把媳妇和两个孩子换了个地方。当时水已很深,把他们托上去后,一波水涌来,我就被冲走了……”想到妻儿在凄风苦雨中声嘶力竭地呼喊他的情景,虞大江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于槿不太会安慰人,也说不出安慰人的话,毕竟他的家人如今也是生死未卜,虞大江的心情他很能理解。
他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虞大江的肩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旁边另一人:“小兄弟,你也是宏城人?”
南诏、宏城、淳平三个县相邻,宏城就在南诏南边,淳平则在南诏西。南诏人和宏城人要往淇州方向去,淳平是必经之地。
被于槿拉上来的少年道过谢后,一直没开过口。天色很暗,周围无一丝光亮,于槿看不出他的表情,不知道是天性话少,还是受了惊吓。
“不是。”小兄弟回答地很简单。
于槿听他声音还很稚嫩,追问一声:“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
“比我小两岁,那你个子够高的。”于槿笑道。
“我儿子七岁,从小个子也高。”虞大江低声说了一句。
于槿听虞大江提到自己的孩子,怕他再想起家人,叉开话题问:“你们身体如何?有没有受伤?”
二人都说无大碍。
于槿见虞大江身上好歹还有个包裹,小兄弟除了身上的衣裳,别无他物,想起自己刚攀上树干时的情景,问二人要不要吃点东西。
虞大江忙说自己有:“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可惜另一个包裹昨晚被冲走了,现下只剩了这些。”
虞大江抓出一把炒豆子先递给于槿,于槿拍拍怀里的包袱,“我有,刚刚吃过了。”
虞大江又把豆子送到那个小小子跟前:“饿了一天了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对了,你叫什么?”
“你吃,我不饿。”半大少年道。
“是不是吃不下?那成,什么时候想吃了,你跟我说。”虞大江把还算容易保存的豆子放回包裹,从里面抓了一把已经浸过水的炒米吃起来。
于槿见状拿出水囊,打开盖子,递到小兄弟嘴边:“不饿也得喝点水,来,我这有!”
对方迟疑了一下,没有再推辞,接过水囊喝了几口,低声向于槿道了声谢。
水喝下去后,于槿听到他的肚子响了几声。虽看不到模样,于槿猜他的脸定然红了。
于槿小心放好水囊,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鸡蛋放到他手里。
见他又要推让,于槿摸到他的上衣口袋,直接把鸡蛋塞了进去,“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
“你也是南诏人吧?”半大小子没说话,虞大江突然开口道,“我听你俩口音有点像。”
于槿一愣,“你是南诏人?”
“嗯。”
于槿大喜,“南诏哪里人?”
又是一阵沉默后,于槿听他低声道:“小河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