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雨水尤多。

昨夜子时后，一声惊雷，紧接着暴雨如注，直下了将近两个时辰，快天亮时才改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于槿一夜没睡好，卯时三刻就穿衣起床，轻手轻脚洗了脸，连牙也没擦，只漱了口，便穿过小院去前面开了布店的斗拱门。

天气不好。

整条街几乎所有的店铺都还未开门营业。

和诚意布庄隔条街的斜对过是一家早点铺。铺子掌柜见于槿这个点就开了门，心下疑惑地高声喊道：“于小子，这种天气怎地不多睡会儿？这时辰开门有生意么？”

少年清丽的嗓音穿过蒙蒙雨雾飘到街对面：“睡不着，与其躺着不如开门和您做个伴儿。”

对面哈哈大笑：“不白做伴，过来，吃我们家一个包子。”

于槿撑了伞走到街对面，谎称已吃过早饭，和赵掌柜并排站在铺子前望雨兴叹。

“往常能卖七、八笼包子，如今早上只蒸了两笼，还不知道能不能卖完。今年这鬼天气，哎，没完没了。”

于槿的眉头也紧紧皱着：“赵叔，您猜这场雨会下几天？”

“那我可猜不好，老天爷的事谁知道呢。对了，于小子，你家是哪个村来着？”

“小河庄。”于槿轻声道。

赵掌柜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

南诏县最北边有座山，形状远看像极了骆驼的山峰，顾名驼峰山。驼峰山上没有什么名贵特产，但春有野菜，夏有浆果，秋有山珍，冬有木柴，也算物产丰富。天长日久，山脚下便慢慢形成了一个颇为繁华的镇子，名曰青山镇。

于槿便是青山镇小河庄村人——小河庄是整个青山镇里离驼峰山最近的一个村子。

可惜靠山吃饭，有利也有弊。只说近百十年来，驼峰山便发生过好几次雨季泥龙下山（泥石流）的事故，虽没有造成太大灾难，也损坏了不少房屋。

“这雨比昨夜小了许多，估摸着快要停了，别担心啊，不会有泥龙下山的。”赵掌柜这样劝道。

于槿轻轻“嗯”了一声，一直望着雨雾的眼神却没有明显变轻松，眉头也始终紧紧皱着。

李诚一早醒来发现雨还在下，索性就在床上多躺了会儿。

等他起床从屋里出来，才发现小伙计不但开了店门，还早已完成了洒扫工作，如今正一个人趴在擦洗干净的柜台上看账本呢。

他是知道这个少年人为什么会突然睡不着觉的。

“你婶子也起来了，正在后面做饭。下雨天店里没客人，一会儿吃了早饭，不行你就回家一趟。”

于槿正要推辞，忽听远处传来鸣锣声，脸色顿时一变。

李诚显然也听到了，转身离开铺子，循着声音疾跑而去。

原本行人寂寥的大街因这锣声很快喧闹起来，但每个人的神色看起来都极慌张。

无它，只最近半月，南诏县衙就已派仆役在街上鸣锣警示两次，告诫众人小心洪灾。

幸好，鸣锣之后都无事发生。

谁料，短短没几天，雨又下了起来，而这，已是南诏近两个月来数不清第几场雨。

李诚很快去而复返。

“李叔，官府怎么说？”于槿赶紧问道。

“说潇河水位暴涨，有可能堤溃水泻，要百姓往淇州方向撤去。”李诚脸色惨白地说完，开始在铺子里手足无措地转圈，并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和之前一样，又是虚惊一场，还是……”

他不敢往下说了。如果不是虚惊一场，而是真的水泻而出，那么整个南诏，不止南诏，周围几个州县恐怕都得变成一片汪洋。

于槿听到这次不是示警，而是要求立即撤离，马上先归拢了铺子里的账本钱物，而后拉了把椅子，将放置在柜台最高处的两匹云锦拿了下来——这是铺子里最贵的两匹布料。

于槿找来两个用白棉布缝制的长布袋，将两匹云锦小心翼翼装进布袋里，又跑去后院找来两块油布，把两个布袋分别裹好，再用细线系牢，这才稍松一口气。

刚安置好这些，外面持锣的衙役已走到了诚意布庄附近。

李诚的妻女听到急迫的锣声，从后院慌慌张张跑出来，询问出了何事。

得知大水将至，李诚之妻比丈夫更快镇定下来。她一边指挥李诚和李宝珠父女二人马上收拾铺子里的其它东西，一边催促于槿赶快回家。

像于槿这个年岁的小伙计，大多数掌柜是一月只允许休息两天的。李诚夫妻人忠厚，在这方面从不与于槿计较。最近两个月因频频下雨，于槿已回去探了三次亲。

所以刚刚李诚让于槿回去看看家人时，于槿还颇觉惶恐，打算推辞，但现下知晓情况紧急，他没有再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