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吉贤阁出来,已是午后。
无风的时候,杲杲日光似乎也能给人带来一丝暖意。
苏韵和谢三省两个各怀心事,难得沉默了一路。
直到下了车,谢三省才恢复平日玩笑颜色,“怎么样,和线知鸢还聊得来吗?”
苏韵还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道:“嗯,一见如故。”
“那就好。”
两人向来没有坐檐子的习惯,并肩往闲云阁走。
这一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两排侍女。
她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手炉、帕子、食盒,更夸张的是,竟然还有架胡床。
谢三省皱起眉,“你们这是做什么?”
“回三郎君的话。”打头的侍女伶俐答道,“我们是奉家主之命,护送您和少夫人回院子的。”
护送?
谢三省狐疑打量,瞧她们身量步伐,都不像是武婢,不由得嘀咕道:“这老头又搞什么鬼?”
苏韵也想不通,但此时她也没心思细究,便道:“那就让她们跟吧。”
于是一行人,加上谢怀序十几二十个,前面主子两个已经转过游廊第一个转角,队尾才堪堪过了月门。
回到院子里,十余名面生的侍女仆妇齐齐上前请安。
谢三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认出,有几个婆子以前是阿娘院子里的,阿娘还曾随口夸赞她们做事细致熨帖,怎的突然都调到这里来了?
怕苏韵多心,他忙道:“你先进去休息,我问问怎么回事。”
苏韵也不推辞,转身进了屋。
直到隐约听到藏春奉茶的声音,谢三省才转头压低了声音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
面前的卯山仙茶热气蒸腾,幽雅兰香阵阵扑鼻,苏韵却压根无心去尝。
她忆起与线知鸢的对话。
“若说丝毫没有变化,倒也不尽然。”线知鸢推开窗子,任冷风扑面,将目光远眺,“前世我阿耶奉命北征,却遭人泄露军机连丢两城,战事未决便被召回,夜以继日赶路,可盔甲都来不及脱就下了狱,罪名是叛国。”
“紧接着金吾卫就冲进家里抓人,连襁褓里的家生奴都不放过,还没到腊月,全家就,就都被斩了首,除了我……这一次,我想尽一切办法阻拦了阿耶出征,如今虽同样是下狱,但没消息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未来女帝将哽咽咽回肚子里,攥紧了拳头,切齿道,“我一定会救他们出来的,一定。”
正如她所感知的那样,事情因她们起了变化,却又没有完全改变。
结局到底会如何,无从得知。
她们所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她不在西京,没法提供对线知鸢有用的信息。
她也有千万个问题想问,可在对方的血海深仇里,她所在乎的不过是片片鸿毛。
也就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了。
最后的最后,线知鸢收回目光,转而落到她身上。
“我见过你另嫁他人时,谢三省的颓丧模样,也见过他为你做的许多事。”
“好好珍惜他吧,他可是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
她不知道她在严宅煎熬的时候,谢三省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只单单听线知鸢说那句话的语气,她就忍不住眉心直跳。
……
冬日天短,日头方西斜不久便沉了下去,暮色渐浓,又到了夕食的时候了。
苏韵本就没胃口,这一趟回来更是什么都吃不下,只到食案边陪谢三省坐了一会儿,便称乏了,躲到榻上去了。
没一会儿,他便跟了进来。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握了握她的手,又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人来探探脉?”
苏韵摇摇头,紧接着坐起身,往前凑了凑,把头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怕冷,屋里炭火烧得旺,他却怕热,只穿单衫。
隔着一层布料,她也能清晰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
每日练剑,他的肩膀又厚实了不少。
她不知道她究竟错过了怎样的谢三省,她也不想把时间都用来感今怀昔。
这个人现在在她身边,这比什么都重要。
谢三省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无所适从地轻挠了两下,“你知道吗?你最近胃口不好,什么都吃得少,我耶娘他们都以为你有了身孕,才闹出这么大阵仗。”
苏韵愣了愣。
“郎中如今也在府上待命,你若是真的有哪处不舒服,我就把人叫过来看看。”
“阿娘欣喜有心可原,可我两位兄长儿女成群,老头却像是头一次要当祖父一样慌了神,你说好不好笑。”
“不过你不用有负担,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
苏韵听他说着这些,嘴角刚微微扬起又僵住。
老天怜惜她,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可她太贪心,已经事事如愿了,却还想要和他有个完美的开始。
若她心无旁骛,是不是此时也能跟舅姑一样,期盼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