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彻底散去后,周遭环境变得阴沉。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生了锈的铁板压在头顶,透不出丝毫天光。地面寸草不生,裸露的黑色岩石嶙峋如怪物的脊骨,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空气黏稠而沉重,带着铁锈和腐朽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滴水声,滴答,滴答,节奏单调得让人心烦。
走了约莫半柱香,前方出现一座高台。
那高台以白骨垒砌而成——人类的头骨、肋骨、腿骨交错堆叠,用某种黑色黏液黏合。高九丈,宽三丈,在白骨的缝隙间,还能看见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高台中央,竖着一面旗帜。
旗杆是某种黑色金属,表面布满扭曲的浮雕,仔细看,那是无数张痛苦呐喊的人脸。旗面残破不堪,边缘焦黑卷曲,像是曾被投入烈火焚烧,又被强行取出。布料本身是浓稠的黑色,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旗面上,绣着五个扭曲的符文。
那符文非篆非隶,是上古失传的鬼文。每个符文都用暗红色的线绣成,那红色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像血管在皮下搏动。五个符文呈五芒星排列,彼此之间有细细的血线相连,构成一个完整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图案。
池攸钰的脚步猛然顿住。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眼前的高台、白骨、残旗……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重叠合。
前世,仙魔大战尾声。南天门崩塌,天河倒灌。魔族大军中,一面完整的黑色旗帜迎风展开,旗面上五个血色符文光芒大盛。然后——人间十六座城池,百万生灵,在三个呼吸间化作枯骨。怨魂如黑色潮水涌向旗帜,成为魔族取之不竭的力量源泉。
五阴招魂旗。上古邪器之首,早该在万年前的神魔决战中被初代凤凰亲手焚毁。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是残破状态?
一个冰凉的猜测,如毒蛇般钻进脑海:有人知道这面旗的存在,知道它未来的威力,所以在它还未完整时,提前寻找、收集碎片……甚至,在尝试修复它。
而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他这个重生者,还有谁?
冷汗浸湿了后背。池攸钰站在高台前,竟一时忘了动作。脑海中无数画面翻涌:前世的血与火,今生的平静,李衡诡异的话语,王婉柔破碎的记忆……像散落的拼图,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片片拼凑起来。
“师尊?”
祁寒暄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那面旗……”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残破的旗面无风自动。五个血色符文同时亮起妖异的红光,光芒穿透了旗面,将整个高台映照得如同血池地狱。
“呜——啊啊啊——”
凄厉的尖啸从旗面中爆发。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成千上万个声音的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怨恨。
无数黑影从旗面中涌出。
它们没有完整的形态,只是一团团蠕动的、不断变化的阴影。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有的像膨胀的肉瘤,还有的干脆就是一滩流淌的黑泥。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每团阴影的核心,都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下的四人。
“戒备!”
陆昭华最先反应过来。火灵鞭“唰”地展开,鞭身腾起炽热的火焰,在她周身舞成一道火圈。
谢明轩展开折扇,木灵力疯狂催动。地面裂缝中钻出粗壮的藤蔓,迅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防御网,挡在众人身前。
祁寒暄的雷光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道紫色电蛇,在他身周游走盘旋。电光炸响,将最先扑来的几团黑影劈得四散。
但更多的黑影从旗面中涌出,无穷无尽。它们撞上藤蔓网,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火焰鞭扫过,黑影尖啸着消散,但立刻有新的补上。
“师尊!”
祁寒暄急喝。
一道黑影已突破防御,直扑池攸钰面门。那黑影在空中拉长,化作一只漆黑的利爪,指尖闪烁着幽绿毒光。
池攸钰仍站在原地,眼神空茫,仿佛神游天外。
祁寒暄想也不想,横剑挡在他身前。木剑与利爪相撞,爆出一团刺目的电光。黑影尖啸着后退,祁寒暄也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
剧痛让池攸钰猛然回神。
他看见祁寒暄淌血的手,看见陆昭华苍白的脸,看见谢明轩咬紧的牙关。也看见高台上,那面残旗正疯狂吸收着周围的阴气,旗面上的血色符文越来越亮,五个符文的连接处,隐约有新的血线在生成——它在自我修复。
“退后。”
池攸钰一步踏出。这一步很轻,落地的瞬间,却让整片大地震颤。
合体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哪怕被秘境压制到元婴以下,那份属于巅峰强者的、历经百战磨砺出的气势,依旧如山如岳,如渊如海。
墨九剑归鞘。池攸钰双手虚抬,一架古琴在膝前浮现。
琴身以完整的蛟龙骨为架,长三尺六寸五,对应周天三百六十五度。龙骨晶莹如玉,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天然纹路,那是蛟龙生前的经脉所化。二十一弦,弦非丝非钢,而是用凤凰神鸟的尾羽炼化成的七彩神丝,每一根都流淌着神圣的光华,轻轻拨动,便有清越凤鸣相和——凤九琴。他的本命法器,上次现世还是在补天之时。
修长十指落在琴弦上,指尖与神丝接触的瞬间,七彩光华大盛。
第一个音符响起。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声音。清越如万丈冰泉击穿顽石,空灵如九天凤凰初啼破晓。音符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一圈圈荡开。
所过之处,黑影如冰雪遇阳,尖啸着消散。藤蔓网停止了枯萎,火焰鞭的光华更加炽烈。连高台上那面残旗的舞动,都为之一滞。
《清魂曲》,上古凤凰一族传承的净化之音,专克一切邪祟怨魂,对阴魂鬼物有天然的压制。
池攸钰闭目凝神,十指在琴弦上翻飞。琴音时而急促如暴雨,时而舒缓如溪流,每一个转折都暗合天道韵律。淡金色涟漪越来越密集,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座高台笼罩。
残破的五阴招魂旗剧烈震颤。旗面上的五个血色符文疯狂闪烁,试图抵抗琴音。血线扭曲蠕动,像垂死的毒蛇。但它毕竟只是残破体,又如何抵挡完整神器的全力催动?
池攸钰眼中厉色一闪。
左手继续抚琴,右手探入怀中,抽出三张金色符箓。符纸非纸非帛,而是用千年雷击木的木心炼制,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符面上用朱砂混合大乘期精血绘制的符文,每一笔都蕴含着开山断岳的威力。
谢云归临行前所赠,封印了掌门大乘期的三道最强攻击——“斩天”、“裂地”、“破邪”。
池攸钰没有犹豫。灵力注入,三张符箓同时激活。
金光炸裂。
那不是普通的光芒,而是凝成实质的剑气。三道剑影从符箓中冲天而起,每一道都有十丈长,剑身流转着玄奥的道纹。
第一剑“斩天”,剑锋竖直劈下,撕裂空气,发出龙吟般的啸鸣,直取旗杆。
第二剑“裂地”,剑身横斩,带着碾碎大地的威势,扫向旗面。
第三剑“破邪”,剑尖一点寒芒先到,随后剑身化作万千剑影,如暴雨倾盆,笼罩整个高台。
残旗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哀鸣。旗杆在“斩天”剑下“咔嚓”断裂,黑色金属碎成齑粉。旗面被“裂地”剑拦腰斩断,五个血色符文同时崩碎,化作漫天血雾。“破邪”剑雨落下,将断裂的旗面绞成无数黑色碎片。
整个高台轰然崩塌,白骨如雨般落下,在金光中化作飞灰。
碎片中,无数光点逸散而出——那是被旗帜吞噬、囚禁、折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生魂。它们如萤火般飘散,光点中隐约可见一张张茫然的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昭华!”
池攸钰喝道,琴音未止。
陆昭华早已准备好。她取出那个巴掌大的白玉葫芦——这是临行前温如言长老所赠的“养魂葫”,专门温养魂魄。以防有什么突发情况发生,却没想还真的用上了。
拔开塞子,葫芦口产生温和而强大的吸力,如长鲸吸水,将逸散的生魂尽数吸入。
光点如星河倒流,涌入葫芦。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最后一点光点没入。陆昭华封好塞子,葫芦表面浮现出温润的白光,轻轻震颤,仿佛在为其中的灵魂安抚。
琴音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