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尽头,雾气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青石小径的轮廓。那雾气不是寻常的乳白色,而是带着淡淡的青灰,像陈年的水墨画晕开的底色。
四人脚步渐缓。池攸钰抬手示意止步,袖口在微风中轻拂,冰蓝灵力在指尖悄然流转。雾气深处传来声音——先是零星的丝竹声,不成曲调,像是谁在随意拨弄琴弦;接着是女子娇笑,男子低语,声音由远及近,层层叠叠,渐渐织成一张甜腻的网。
“师尊,这雾……”
祁寒暄压低声音,雷灵力已在经脉中奔腾。
“莫慌。”
池攸钰声音平静,却已暗自结印,
“守住灵台,幻由心生。”
话音刚落,雾气骤然翻涌。一道道身影从中走出,或扭动腰肢,或媚眼如丝。他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肌肤在朦胧光线中泛着不自然的莹白。有人披着嫣红披帛,赤足踏在虚空;有人青丝半绾,露出纤细颈项;还有人敞着胸膛,胸口绘着妖异的图腾。
他们不说话,只是笑。笑声像羽毛搔刮耳膜,又像蜜糖黏住神魂。
谢明轩喉结滚动了一下。陆昭华闭上眼睛,睫毛轻颤。祁寒暄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汗。
池攸钰并指一划。
冰蓝剑光如新月破空,所过之处,幻影应声破碎,化作青烟。但不过一息,更多的身影从雾气深处涌出,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他们踩着同伴消散的烟尘,继续向前,笑容越发妖冶。
“不对……”
池攸钰眉头微蹙。寻常幻术,破了核心就该消散。这雾气中的幻影却像有生命般,前赴后继。
他再次结印,这次动用了三成灵力。寒气以他为中心炸开,竹林瞬间挂满冰霜,方圆十丈内的雾气冻结成细密的冰晶,簌簌落地。
冰晶落地的刹那,池攸钰心头一凛。
三个徒弟还在——就在前方三丈处,背靠着背,火灵鞭、折扇、木剑都已出鞘。陆昭华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谢明轩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祁寒暄则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他的指示。
但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水幕。
那水幕微微荡漾,倒映着扭曲的竹林和幻影。池攸钰伸手触碰,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像摸到了一面无形的墙。他运起五成灵力一掌拍去,墙面纹丝不动,只荡开几圈涟漪。换墨九剑,剑锋划过时溅起火星,墙面依旧完好。
“空间隔断……”池攸钰脸色沉了下来。这不是幻术屏障,而是将同一空间切割了。他在这头,徒弟们在那头,看似伸手可及,实则已不在同一维度。
更诡异的是,他能透过水幕看见徒弟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能看见陆昭华额角的汗珠、谢明轩握扇发白的指节。但徒弟们却看不见他——他们仍在戒备,目光扫过他所在的位置时,没有任何停留,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
单向的隔断。有人刻意要他做个旁观者。
竹林中的幻影开始变化。它们不再试图靠近池攸钰,而是全部涌向水幕另一侧。无数双手臂穿透水幕,伸向三个徒弟。那些手臂莹白如玉,指尖涂着蔻丹,动作却快如鬼魅。
“昭华!左边!”
池攸钰急喝。
陆昭华毫无反应。一只手臂已搭上她的肩头。
池攸钰眼中寒光暴涨,墨九剑全力斩向水幕。剑锋与墙面碰撞的巨响震得竹林颤动,落叶纷飞。墙面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然后迅速愈合。
就在池攸钰准备动用秘术强行破界时,雾气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温润清朗,像上好的玉石相互轻叩,又像春夜细雨打在竹叶上。没有半分邪气,反而带着书卷气的雅致,让人不由自主想起月下抚琴的翩翩公子。
“池仙尊,久仰大名?”
“仙尊”二字入耳的瞬间,池攸钰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这个称呼……自从他“重生”以来便没有人这样叫他了。前世他补天陨落前,三界修士皆尊他为“池仙尊”。重生之后,他刻意想要忘记过往,希望可以重新开始,可这一切都在他听到这声称呼后结束了。
竹叶停止了飘落。雾气凝滞在半空,那些伸向徒弟们的幻影手臂也定格不动。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池攸钰缓缓转身,每一个动作都绷着极致的警惕。墨九剑横在身前,剑锋流转着幽蓝寒光。
“阁下是?”
雾气向两侧分开,一道青色身影从深处缓步走来。那人走得从容,仿佛不是踏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中,而是在自家后园散步。
他停在池攸钰三丈外——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彬彬有礼地颔首致意。
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朴素木簪半束,余发披肩。面容清俊,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确确实实是王婉柔记忆中李衡的模样。
可细看之下,又有说不出的异样。他的皮肤太完美了,没有毛孔,没有纹路,像上等的瓷器。眼珠漆黑,却缺乏活人眼中的神采流转。最明显的是周身萦绕的那层极淡青气——那不是活人的生气,是阴魂特有的死气。
“嘘,这不重要。”
李衡微笑着摇头,笑容恰到好处,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
“重要的难道不是你那两位半的小徒弟么?”
“两位半?”
池攸钰握剑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针,狠狠扎进他的记忆深处——
四年前,拜师大典后,谢云归在竹筱峰问他收了几个徒弟。他当时刚经历重生,心绪纷乱,随口答:
“两个半。昭华和寒暄算两个,明轩那小子……勉强算半个吧。”
那时只有他们两人,春雨淅沥,再无第三双耳朵。
此人到底是谁?为何知道前世的称谓,又知晓今生的私密玩笑?
无数疑问如沸水般在脑海中翻腾。池攸钰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
“不知阁下的‘久仰大名’是何意?”
他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李衡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困惑的少年:
“哦,对,你还不知道。”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池攸钰两丈处停下。这个距离,池攸钰能清楚看见他眼睫的弧度,也能看见他青衫上细微的针脚——那针脚工整得过分,像精心绘制的纹路。
“不过,还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没有恶意的。”
李衡语气诚恳,甚至带了点委屈,
“听说修仙之人注重心境,我不过略知一二,想为仙尊分忧罢了。您真的不看看您徒弟内心究竟在想什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