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透明水幕另一侧,景象骤变。
陆昭华那边,竹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烈焰,火舌舔舐着茅草屋顶,浓烟滚滚陆昭华面前出现了熊熊烈火,火中有人在哀嚎——那些面孔模糊不清,却让她感到钻心的痛楚与愧疚。她跪在火前,泪流满面,一遍遍说着“对不起”,仿佛自己犯下什么无法挽回的大错。
泪水混着血水,在她脸上冲出沟壑。
谢明轩眼前,则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他身着九龙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高坐明堂龙椅。下方文武百官跪伏在地,山呼万岁。殿外是万里河山,锦绣疆域。他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殿宇颤抖,眼中是对权力巅峰毫不掩饰的渴望与痴迷。
最复杂的是祁寒暄。他站在一片无垠的冰原上,寒风如刀。面前有两个“自己”:左边是八九岁模样的幼年祁寒暄,蜷缩在雪地里,小脸冻得青紫,瑟瑟发抖,眼神惊恐无助;右边是成年后的自己,却穿着一身漆黑蟒袍,长发披散,面容阴鸷冰冷,正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眼神打量着幼年的自己。
而真正的祁寒暄站在两人中间,满脸茫然。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跪倒在地,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
池攸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些景象,分明是三人内心最深处的执念与心魔。陆昭华内心深处的沉重愧疚感,谢明轩潜藏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权力欲望,祁寒暄对自我认知的混乱与恐惧……
“仙尊觉得如何呢?”
李衡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把精准的刀,划开表象,
“人心啊,总是藏着些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谁知道是什么呢?”
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眼神清澈无辜,像个在探讨学问的学子。
池攸钰眼神骤冷。墨九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剑锋瞬间抵上李衡咽喉。
剑锋触及皮肤的刹那,李衡周身青气剧烈波动。但他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低头看了看颈间的剑,又抬眼看向池攸钰,眼中竟迅速泛起水光。
“不是说仙尊为人虽清冷,但从不乱伤无辜么?”
他声音哽咽,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干嘛这么对我……我不过一普通百姓……哦,是一只停留人间的鬼魂……”
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墨九剑冰蓝的剑锋上,“滋”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那泪痕真实得可怕。
池攸钰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剑锋没有后退分毫:
“你身为鬼魂,为何滞留人间不受阴司管辖?为何还能凝聚如此实体?”
寻常鬼魂,七日不入轮回便会消散,或成浑浑噩噩的孤魂野鬼。能凝聚实体、保有清醒意识、甚至能与人正常交流的……要么是怨念极深、执念成魔的厉鬼,要么是——
有特殊际遇。或者,根本就不是自然形成的鬼魂。
李衡苦笑,笑容里满是无奈与悲伤:“这个还真不能,。不过我真的就是来看看婉柔,却没想她已经……”
他声音突然顿了一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切地向前倾身——剑锋在他颈间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渗出青黑色的“血液”。
“对了,我时间不多了。”
他语速加快,
“我知道婉柔还有救,我可以把幻境破了,但求求仙尊,一定要救她……至于到时候,把关于我的记忆删掉吧。”
“刚才谢小仙君说这太假了,确实,我没有她想的那么好。是我配不上她的,她是个好姑娘。”
他的魂体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处有细碎的光点在逸散,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池攸钰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有恳切,有绝望,有深情,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每个眼神、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完美得让人生疑。
沉默在竹林中蔓延。落叶停在半空,雾气凝成霜花。
良久,池攸钰缓缓收剑。剑锋离开李衡颈间时,那道血痕迅速愈合,不留痕迹
“我会尽力。”
他声音依旧平静,
“但我不能保证。”
“这就够了。”
李衡笑了,笑容干净纯粹,像个心愿得偿的少年,
“哦,提醒您一下,您的一个徒弟心思不太肖啊。既然您不愿看幻境,那您保重吧,我时间到了……”
话音未落,他的魂体如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青衫开始褪色,面容逐渐模糊,整个人化作万千细碎的光点,像一场逆向的雪,从下往上飘散。
最后一刻,池攸钰看见他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小心。
光点彻底消散。竹林恢复流动,落叶继续飘落,雾气重新翻涌。
而那面透明的水幕,随着李衡的消失,“咔嚓”一声,碎成无数晶莹的碎片,在空中闪烁一瞬,化作虚无。
水幕破碎的瞬间,池攸钰已如离弦之箭掠至三个徒弟身边。
三人仍沉浸在各自的心魔幻境中。陆昭华满脸泪痕,双手还在无意识地刨挖地面,指尖血肉模糊;谢明轩仰天狂笑,眼中是癫狂的野心;祁寒暄则抱着头跪在地上,身体颤抖如风中落叶。
“醒来!”
池攸钰并指如飞,连点三人眉心。冰蓝流光没入,清心咒的力量如寒泉灌顶。
陆昭华浑身一颤,茫然睁眼,看见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又看见池攸钰,愣了愣,慌忙缩手藏在身后。
谢明轩笑声戛然而止,他擦了擦嘴角,脸色尴尬。
祁寒暄缓缓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当他看清池攸钰时,脸上迅速漫上血色,慌忙低头,耳尖红得滴血。
“方才中了幻术,现已无碍。”
池攸钰没有多解释,甚至没有问他们看见了什么,
“继续前进,跟紧我。”
他转身走向竹林深处,背影挺拔如竹,衣袖在微风中轻扬。
三个徒弟面面相觑,连忙跟上。谁也没有提起幻境中看见的景象,仿佛那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