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的晨光格外温柔,竹筱峰上的霜花在朝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谢明轩今日束发,墨发用一根青玉簪高高束起,竟显出了几分少年英气。陆昭华也换下了平日里的弟子服,着一袭茜色长裙,发间别着师尊前几日赠的桃花簪。
谢云归早早等在墨筠居外,手中提着个鼓囊囊的锦袋:
“今日都别拘着,人间集市热闹得很,想买什么尽管买。”说着将锦袋塞给谢明轩,
“束发礼的红封,拿着。”
池攸钰今日也换了装束,月白广袖长衫,外罩一件淡青色纱衣,墨发仅用银冠半束,减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他看向三个徒弟,难得地温声叮嘱:
“今日不必拘礼,当作寻常兄弟出游便好。”
四人御剑下山,不过半个时辰便落在山脚小镇外。为免惊扰凡人,池攸钰在四人身上施了敛息术,此刻看去,不过是四位容貌出众的富家公子。
小镇的集市正逢庙会,长街两侧挤满了各色摊位。叫卖声、欢笑声、锣鼓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刚踏入集市,谢明轩便被一阵甜香吸引——那是个卖糖画的摊子。
“师尊您看!”
他指着摊主手中上下翻飞的铜勺,蜜糖在石板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飞龙。
池攸钰掏出铜钱,对摊主道:
“画四只不同的。”
不多时,四只糖画递到手中:池攸钰的是支寒梅,陆昭华的是只凤凰,谢明轩的是条游龙,祁寒暄的却是只盘踞的小蛇——摊主笑呵呵道:
“这位小公子眉眼清俊,倒让我想起戏文里的小龙君。”
祁寒暄接过糖画,耳尖微红,偷偷瞥了眼师尊。池攸钰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寒梅,唇角有极淡的笑意。
再往前行,是个卖面具的摊位。各色脸谱悬挂在竹架上,在秋风中轻轻摇晃。陆昭华拿起一张狐狸面具在脸上比划,谢明轩则看上了一张凶神恶煞的夜叉。
“这位公子,不如试试这张?”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摊子最底下取出一张银白面具,上面用极细的银线勾勒出繁复的冰纹,
“与公子气质极配。”
池攸钰接过面具,指尖抚过那些冰纹,神色微动:
“这纹路……”
“老朽祖上曾遇仙人,这面具的图样是仙人醉酒后随手画下的。”老者笑道,
“说是叫什么……‘霜华’纹。”
池攸钰付了钱,将面具仔细收好。这“霜华纹”他认得,正是前世某位故友独创的符纹。
祁寒暄挑了半天,选了一张绘着雷纹的半面面具。他戴上面具回头时,琥珀色的眸子在面具后熠熠生辉:
“师尊,好看吗?”
池攸钰静默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集市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个兵器铺。掌柜的是个独臂汉子,见四人气质不凡,热情地介绍:
“几位公子看看可有趁手的?都是凡铁,但淬炼得法,削铁如泥。”
谢明轩拿起一柄短剑比划,陆昭华则对墙上挂着的九节鞭颇有兴趣。祁寒暄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柄未开刃的木剑,剑身用桃木所制,雕工粗犷,却有种返璞归真的韵味。
“小公子好眼力。”掌柜笑道,
“这是我家小子练手做的,不值几个钱。”
池攸钰拿起木剑细看,剑柄处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符,粗糙却真挚。他付了钱,将木剑递给祁寒暄:
“留着玩罢。”
逛到晌午,四人在街边找了家面馆。店面不大,却座无虚席。老板娘是个爽利的妇人,见四人衣着不俗却毫无架子,特意腾出临窗的雅座。
“四位客官尝尝咱们家的招牌阳春面,汤头是用老母鸡吊了整整一宿的!”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时,祁寒暄深吸一口气——这香气与灵食不同,带着人间独有的踏实温暖。他学着师尊的样子,用竹筷挑起面条,热气模糊了视线。
池攸钰吃得很慢,他已有多年未曾尝过凡间的食物。面条柔软,汤头鲜美,葱花在汤面上浮着点点翠绿。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坐在他对面,为他拂去肩头的落花。
“师尊,”谢明轩吃得满头大汗,
“咱们下午去哪?”
“听说镇东有片桂花林,”陆昭华小声道,
“这个时节该开了。”
池攸钰点头:“那便去看看吧。”
饭毕,谢明轩抢着付了账,还多给了些赏钱。老板娘乐得合不拢嘴,又送了他们一包自己腌的桂花糖。
桂花林在镇东三里外的山坡上。还未走近,已闻见浓郁的甜香。金黄的桂花如碎金般缀满枝头,秋风拂过,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林中有孩童追逐嬉戏,笑声如银铃。有年轻男女在树下私语,面颊比桂花更红。也有白发老者拄杖而立,望着满树繁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昭华俯身拾起一把落花,小心地用手帕包好:
“回去可以做桂花糕。”
谢明轩则找了棵最粗的桂树,三两下爬了上去,坐在枝桠间晃着腿:
“师尊您看!这儿的风景真好!”
池攸钰仰头看他,阳光透过花叶间隙,在他清冷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难得地没有训斥徒弟失仪,反而在树下寻了块青石坐下。
祁寒暄挨着他坐下,将路上买的桂花糖递过去一颗。糖块在口中慢慢化开,甜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们在桂花林待到日影西斜。临走时,池攸钰用灵力收集了一捧最干净的桂花,用玉瓶封好。陆昭华见了,也学着他的样子收集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