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谢明轩买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会翻跟头的泥人、叮当作响的风铃、绘着吉祥话的灯笼……祁寒暄则只买了一只竹编的蝈蝈笼,笼中空着,他说等开春了抓只真的养着。
回到墨筠居时,暮色已深。谢云归早已等在院中,石桌上摆好了酒菜。见四人归来,他笑着招手:
“玩得可尽兴?”
“尽兴!”谢明轩将买来的东西哗啦啦倒在桌上,
“叔父您看!”
谢云归捻须而笑,目光扫过三个徒弟被晚霞染红的脸颊,最后落在池攸钰身上。他看见师弟眉宇间难得舒展的柔和,心中欣慰。
用罢晚膳,池攸钰示意三个徒弟随他来到院中老桂树下——这棵桂树是他三年前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
月光如水,倾泻在师徒四人身上。
池攸钰先看向陆昭华:“
昭华,你已行过笄礼,今日为师为你补上取字之仪。”他指尖凝出冰晶,在空中勾勒出“郁”字,“从今往后,你的字便是‘郁’。”
冰晶凝成的“郁”字在月光下流转着淡蓝光华。
“这不是忧郁的郁,”池攸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郁香花的郁。此花生于幽谷,不争不抢,自有芬芳。为师愿你如它一般,不为尘俗所困,不为外物所扰,一生从容,自有馨香。”
陆昭华怔怔地看着那个字,眼眶渐渐湿润。她俯身行礼:
“弟子陆昭华,字郁,谢师尊赐字。”
池攸钰扶起她,指尖在她眉心轻点,一缕冰蓝灵力没入:
“这是为师赠你的束发礼——‘清心印’,可助你凝神静气。”
轮到谢明轩时,池攸钰看向谢云归。掌门笑道:
“这小子排行第二,字便取‘仲’吧。谢明轩,字仲,望你明事理,知进退,不负此字。”
谢明轩恭敬行礼,池攸钰同样在他眉心留下“清心印”。
最后是祁寒暄。少年今日束发,墨发用银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他望向师尊,眼中满是期待。
池攸钰静立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寒暄,你的字……待你及冠时再取。”
祁寒暄眼中的光黯了一瞬,却很快重新亮起:
“弟子明白。”
池攸钰抬手,指尖拂过少年发顶,这一次留下的不是清心印,而是一道极淡的银色印记——那是炼虚期修士才能施展的“护魂印”,可在危急时刻保神魂不散。
“今日之礼已成,”池攸钰望向三个徒弟,
“望你们谨记今日之言,不忘初心。”
夜风拂过,桂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光阴荏苒,转眼又是三年。
竹筱峰上的桃林开了三次花,墨筠居廊下的风铃换了几茬。池攸钰在三年前那个冬夜突破至合体初期,自此竹筱峰常年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寒冰结界中——那是合体期修士道域外显的迹象。
祁寒暄的修为稳步提升至元婴末期,后颈的鳞纹已能收放自如。他长高了许多,如今已到池攸钰肩头,少年稚气渐渐褪去,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那把桃木剑被他用雷灵力温养了三年,竟隐隐有了灵性,剑身时常流转着淡紫电光。
陆昭华晋入元婴中期,火灵鞭已能化出完整的赤蛟形态。她性格愈发沉稳,将墨筠居打理得井井有条,师弟们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妥帖周到。只是偶尔在无人时,她仍会拿出那包桂花,静静看上一会儿。
谢明轩也成功结婴,虽然只是元婴初期,但根基扎实。他的木系功法有了长足进步,那柄折扇在他手中可催生万木,亦可布下迷阵。只是跳脱的性子改不了,常被陆昭华揪着耳朵训。
这三年里,蛇族再未派人前来。只是每年祁寒暄生辰那日,总会有个包裹悄然出现在墨筠居门外——里面是蛇族特制的丹药,以及一些稀有的雷系灵材。池攸钰每次都仔细检查后,才让祁寒暄收下。
“他们既送来,你便用着。”池攸钰曾这样对他说,
“但记住,你欠的是物,不是情。”
祁寒暄谨记在心。他将那些丹药灵材都用在正途,修为进境虽快,心境却不曾动摇。
日子平静如竹筱峰的溪水,潺潺流淌。每日寅时三刻,师徒四人雷打不动地在桃林晨练;午后池攸钰或授课,或闭关;傍晚则是三小只自行修炼、切磋的时间。
偶尔谢云归会来竹筱峰蹭饭,带来外界的消息——哪家仙门出了天才弟子,哪处秘境即将开启,魔族的动向如何……每次听到这些,池攸钰都会凝神细听,然后将有用的信息记下。
又是一个深秋的黄昏,师徒四人坐在院中老桂树下。石桌上摆着陆昭华新做的桂花糕,谢明轩泡的竹叶茶,祁寒暄温养的灵果。
池攸钰看着三个徒弟——陆昭华正细心地将桂花糕切成小块,谢明轩眉飞色舞地讲着今日在凌云峰听到的趣事,祁寒暄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池攸钰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有人对他说:
“你看,这就是人间。”
那时他不解,如今却似乎懂了。
“师尊,”陆昭华将切好的糕点推到他面前,
“您尝尝,今年的桂花特别香。”
池攸钰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带着阳光和风的味道。
“嗯,很香。”
他轻声说,眼中映着徒弟们灿烂的笑脸,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