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本身就不是爱热闹的人，于是她的葬礼也并不热闹。

盘根区像被台风刮过一样混乱，地上坑坑洼洼的，墙上都是符火燃过后的焦黑。街口那家卖山薯饼的摊子只剩半扇棚顶，歪歪斜斜地搭在一棵老树上。

诗桃把她埋在梁汝颐山洞上面的那个小花园里，她俩最后一起住的地方。在那里她不是渡鸦也不是丧鸟，是一只北红尾鸲，头发蓬松松的，眼皮上也干干净净，不再涂偏光的眼影。

小花园的地上铺了新草席，四周挂了一圈黑纱。盘根区能拿得出手的白花不多，覃箬搓了一些翠绿的枝条和鲜嫩的栀子花出来，插在四角的瓦罐里。远远看过去，不像正经灵堂，像院子里匆匆长出来一个小小的春天。

可春天也是会死人的。

诗桃跪在前头，已经哭得没什么声音了。

她大概是从小宛咽气哭到现在，眼泪哭干了一轮，还遥遥无期地有好几轮，眼睛肿着，指甲里全是泥，膝盖上那层薄纱也被地上草席磨得起了毛。

容井寻站在她身旁，低低叹了口气，想扶她一下，又被她轻轻躲开。

“我再陪她一会儿。”诗桃说。

容井寻便没动了。

麻姑跪趴在草席的另一边，额头朝下，长卷发覆住了整个上半身，没有哭声，但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生气。小毛毛担心她伤心过度，一直在她旁边跪着，笨拙的牛蹄子搭在她背上。

覃箬一直没说话，只和林琅辛站在不远处。两个人都穿了一身黑衣服，都没有哭，眼睛里干巴巴的，眼泪都累得没法流出来。

盘根区来了些平日里和小宛打过照面的人，有几个还带着伤，胳膊吊着，额头裹着布，站在后面连大气都不太敢喘。小宛以前的同学也来了几个，一些是凌顶区高官的孩子，也是冒着大不韪来了。

因为凌顶区已经变天了，叶行寅被拘着，宛正青已将小宛的报丧散布了出去，现在人心惶惶。

正想着小寅呢，林琅辛就看着梁汝颐和诗半阙一前一后从坡道上走下来。

梁汝颐袖口裂了一道，脸侧也有一道浅浅的血痕，看着像刚从哪场不怎么讲理的群架里脱身。诗半阙比他整齐些，不过发上簪子也歪了，袖底压着几张没来得及处理的叶符，他们身后竟跟着叶行寅。

小寅也受了伤。

她眉眼间浮着倦色，肩上披着不合身的外袍，一只脚踝上挂着没斩干净的镣铐，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梁汝颐一走近，奔丧的人给他让出来一条路，他凑到覃箬耳边低声说，“小寅救回来了。”

覃箬点头，也在小颐耳边说，“你们几个人这几日都同我回凉茶铺，暂时都不要再往外跑。”

梁汝颐回头看了看小阙和小寅，嘴里咀嚼了一阵，最终还是点点头。

林琅辛一直抬头看着他俩，梁汝颐感觉到他的目光，但难得地没有开口呛他。

就在这时，诗桃忽然站起来。

她起得太急，膝盖一软差点往前栽。容井寻伸手扶了一把，她却像完全没感觉到似的，只是直直看向覃箬，看向梁汝颐，看向诗半阙和叶行寅。

“阿箬。”她声音还在发抖，却咬字很清楚，“小颐，小阙，小寅。”

她盯着几人，忽然就跪了下去，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渗进泥地里，连声音都没有。

“你们替秋秋报仇。”她说，声音越来越哑，“求你们替她报仇。别让宛正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活着。别叫她最后那一句，就这么白白应验了。”

四周那些来送葬的人连头都低了些，没人敢在这时候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梁汝颐点了点头。诗半阙鼻子里发出“嗯”的一声。叶行寅回头看覃箬，覃箬点点头。

林琅辛抬头看他，悄悄攥住了他的手。

葬礼结束以后，诗桃被麻姑接回家，两个人要相依为命好一阵。梁汝颐一行人跟着覃箬回到凉茶铺时，苏湛秋还在椅子上躺着站不起来，闻人俟翘首以盼已经等了好久。

“我都听说了——”

覃箬抬起手制止了他，闻人俟求助的眼神又移到林琅辛脸上。林琅辛点点头。

“你们四个找地方住下，先休息，”覃箬说，“明天早上再说别的事。你，”说着拉住林琅辛的手，“跟我来。”

覃箬牵着林琅辛往玻璃房子那儿走，一路上什么也没说。林琅辛脚下踩着湿润松软的土，鼻子里闻见昙花叶片和玉石墙面混在一起的清凉味，心里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安定沉稳的感觉了。

“老板，”他最终还是先开了口，“小宛的那句报丧——”

覃箬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自己的本体前，抬手覆上其中一片垂落的大叶子。叶子轻轻一颤，一点浅青色的光慢慢亮起，顺着叶脉往里游走。

林琅辛站在后头，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层层叠叠的厚叶片开始轻轻分开，像开幕似的，一层一层让出一点缝隙，露出里面更深的花茎。再往里，有一线极淡的萤光透出来。

萤光起初很弱，是露水里困着的萤火虫。随着覃箬掌心的山息一点点渡进去，它慢慢变得更亮了，鹅黄色的粉光，林琅辛枕边夜灯里那样的鹅黄色，被小心翼翼捧了出来。

整株昙花的主茎都被映得发青，那粒光就嵌在其中。

“这就是山灵根？”

“嗯。”覃箬说。

林琅辛走近了些，仰头看着那点光，“你打算怎么办？小宛的报丧一定会应验。”

“既然一定要离开我的本体，”覃箬说，“它就可以离开。我接受每一个生灵离开我，小颐，小寅，小阙，小墟。山灵根也可以。报丧既然会应验，我可以帮它应验。”

这样的话覃箬也说过的，这样的事覃箬也做过。

“只要不要落到宛正青那样的人手里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