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布浸满了蒸药的水汽,覃箬拾起来拧一把,浑浊的水珠从他指缝间淌过去,手背冷白,筋络淡青,接着滴滴答答落进水盆里。
容叔喝完药已经睡下了,林琅辛给他掖好被子,冲着鼾声震天的中年男子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对不起容叔,谢谢你不骂我。”
覃箬拿药布又抹了一把台面,林琅辛不问,他也就不说。
林琅辛跟着他往玻璃房子——玉石监狱那边走,他实在是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没事吧”,或者干脆问“你哪里死了”,再要不然就说“以后我保护你”。
“以后我保护你”这句话好啊,像情话,搞不好系统还能给加积分。
但他还是没说。这话如果说出口,感觉有点像只刚出生的牧牛犬,路都没走稳就想去上工。
容叔在家里住了一日就行动如常了,第二天晚上吆喝着“小鬼欠我一大笔”回了盘根区。林琅辛倒是没和覃箬多问什么,只陪着他在院子里收晒干的草药。
“最近晚上露重,这些都不要落下了——”
归炁节的琉璃灯盏还在院子里挂着,夜里无风,里面的灯火却晃荡起来。
覃箬皱眉,抬手摁住了林琅辛的胳膊,“有人来了。”
林琅辛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在庭院侧边的小门外面有一串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咚咚咚捶门的声音。
林琅辛吓了一跳,忙跑到覃箬身后躲着。“不怕,”覃箬沉声安慰,“没有恶意。”
他把林琅辛留在原地,踏着那要命的捶门声去开门。门外一个血糊糊的人影泄了力,随着打开的门跌进覃箬的怀里。
林琅辛惊呼一声。他原先看不出是谁,但在没有被血痕的地方,林琅辛认出了那身米色的西服。叫什么来着?归炁宴时主动和覃箬打招呼的、站在小寅身边的人——
“湛秋——”
对了,是小寅手下管宣传口的苏湛秋。
苏湛秋堪堪举起一只手,制止了覃箬呼之欲出的询问,“覃先生,先不要管我。”说着一连咳嗽了好几声,“宛正青越狱了。越狱了……和超级机车党一起。他们劫持了总理事,往盘根区去了。”
林琅辛脑袋里“轰”一声响,“老板!”
覃箬迅速回头看他一眼,伸手隔空移动了院子里的凉椅,把苏湛秋扶着放上去。苏湛秋血污的手拽住了覃箬的领子,“覃先生,别管我,快去救叶大人。”
林琅辛意识到,苏湛秋的本体应该是一种禽类。白鹭,白鹇,或者什么双足纤长的鸟。否则他的血不应该是红色的,本体是植物的话,不会脏成这样。至于为什么是禽类,大概是因为他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天鹅挽歌。
覃箬的衣领被他抓脏了。覃箬今天也穿的白衣服。
“小鬼!”
林琅辛涣散的精神被喊了回来,覃箬接着说,“你把小俟召来,让他务必把湛秋救活。”
林琅辛点头,又说,“老板,他们去盘根区,他们是要去找——”
“我知道。”覃箬简短地说,“宛正青要去找他的丧鸟。”
“可是,可是小宛的诅咒不是已经解除了——”
覃箬摇摇头,“没有。只是把她的形态放出来了,但报丧鸟……永远都是报丧鸟。快,小俟。你和他在这里待着,我去盘根区看看。”
林琅辛憋住眼泪,右手往虚空里一抓,一把就抓到了闻人俟的百家衣。闻人俟的表情很混乱,才怔了一瞬,立刻回神,“主人,小主人,盘根区——”
覃箬搓着手上的血污,“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你给这位小先生做治疗。小宛,绝对不能再被宛正青劫走。”
“我也要去。”林琅辛说,“我要跟你去。”
覃箬没有理他,倏地一下就原地消失了。
“该死,该死——”闻人俟向苏湛秋快步走过去,手臂在林琅辛的肩头撞了一下,林琅辛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行,不行,不行。他知道自己过去一定会让覃箬束手束脚,但要让他在原地等消息,不如杀了他。
闻人俟和苏湛秋低低的说话声传来,他的三张皮影人也从远处莎莎地跟过来,闻人俟大声地指挥他们干着干那。
不行,不行,不行。林琅辛不能在这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右手拇指塞进左手拳头里。山息,山息,山息,体内的山息啊,覃箬的山息,你们再帮我一次。
晶莹的光点从他拳心涌出来。那光点极细、极量,汇成好似银河一样的涓流。涓流落在地上,林琅辛出声吟唱:
“星斗移苔纹,
坤舆缩寸岫。
步虚蹑云根,
九锁启灵囿。”
这是他第一次和诗桃见面的时候,诗桃吟唱的缩地千里咒语。
无他,林琅辛就是记性好。
他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能一到盘根区就成众矢之的。他脑子里想的是梁汝颐那土山洞的内室,至少他可以先在里面观察情况。
先是一阵很杂的喧哗,像有很多人围在一起,喊声、骂声、惊呼全搅成一团。林琅辛睁开眼,泥土地,岩石墙,一个摇摇欲坠的天花板。他到了。
他摸着岩壁往外走,原本那块梁汝颐和弟兄们临时集会的空地,现在一塌糊涂,地上全是翻倒的竹筐、碎掉的陶罐、被踩烂的发光苔藓和几只不知谁家丢下的铁锹。
这里离山洞口已经很近了,外面有人哀嚎和尖叫,但没有打斗的声音。林琅辛躲在坍塌的山壁中间往外看,一眼就看见了宛正青。
他那身医生的体面行头被撕扯了大半,鸟头面具也不知碎到了哪里去,只剩下半张脸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他手里那根法杖拖在地上,杖头裂开一道道乌黑的纹,看起来就像被人狠狠揍过一顿。
但他手里依旧控制着黑压压的鸦群,在鸦群中央正是小宛。
小宛没有完全维持人形,但是另一半也不是北红尾鸲的样子,翅膀上爬满了细碎的黑羽,眼睛亮得骇人。她已经有些失去意识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一阵一阵溢出不成调的嘶哑鸣声。
宛正青正和别人对峙着。林琅辛能猜到,他看不见的那个角度里,应该有叶行寅,梁汝颐,诗半阙,应该也有覃箬。
为什么覃箬不一口气把这混球宰了?
下一秒林琅辛就明白了。
宛正青手里还有一个人。
司空诗桃被他扯着后领,脚几乎离地。她那身平日里很讲究的小斗篷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蝴蝶结歪到一边,脸白得厉害,嘴角还有血。可她还是在挣扎,细长的手指死死抠着宛正青的腕子,一只不肯服输的小兽。
林琅辛着急地捶着土,一个人影蹿了出来。是小颐,他的斗篷被划开了好几道扣子,手里拎着一截烧得发白的符索。
“再不把司空放了,这贺长岭的命你就别想要了!”
宛正青冷笑一声,“你真当我在意他们?”
是了,宛正青是靠着超级机车党越狱的。估计超级机车党知道自己惹到了覃箬,如今也是孤注一掷,希望能和宛正青联手,一把把覃箬拍死。
垃圾东西,连小颐都打不过。
“把诗桃放了,”覃箬的声音冰凉地传来,“其他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