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放,我就放?”宛正青冷笑,“覃箬,你这些年真是活得太舒服了,竟还当自己一句话顶用。”
林琅辛听得火直往上冒,恨不得冲上去咬他两口。可还没等他真动,覃箬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地上的气息忽然全变了。
盘根区本来是浊潮最重、地气也最杂的地方,可覃箬脚一落下,那些乱流似的气息竟被一下子理顺了。原本贴着地面乱窜的灰气忽地一滞,下一秒,浅青色的山息便从四周土缝、墙根、瓦片底下无声无息地浮起来,像整片盘根区都跟着他起了身。
宛正青脸色骤变。他一把把诗桃扯到身前,法杖横在她喉前,尖声喝道:“宛谷秋!”
小宛猛地一抖。
羽毛大片大片地从她肩颈和手臂上翻起来,喉咙里挤出来的也不再是完整的人话,而是带着某种古怪回响的嘶鸣。可她那双眼睛还是认得人的。她看着诗桃,看着覃箬,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珠里裹满泪水。
“秋秋!”诗桃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别听他的,别开口!”
“你闭嘴!”宛正青手上一勒,诗桃疼得弓起身。
梁汝颐那边已经忍不住了,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枝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整片泥地忽然裂开,盘根区那种盘根错节、平时见了都嫌绊脚的老树根像活了一样,从地底翻涌而出,专往宛正青脚踝和法杖下方缠去。
“动手!”
随着他这一声,诗半阙的符网也同时收拢。
但宛正青劫持着诗桃,就不怕他们下狠手。他那法杖一震,乌黑的浊气像炸开的羽毛一样四散,先把梁汝颐催出来的根须震断了一截。紧接着又一扭身,拿诗桃挡开了小阙那张符网。小阙脸色一白,立刻收势。
也就是这收势的一瞬,宛正青反手朝二人挥出一道紫光。好在覃箬大袖一挥,那紫光打偏了,差点打在林琅辛面前。
林琅辛忙着躲,等石块都落完了,他才又冒头出来看。小宛看起来更痛苦了,有什么东西正控制着她的喉咙,拼命地往外顶,顶得她浑身发抖。她每抖一下,鸦羽就多长一层。
“秋秋!秋秋!”诗桃凄厉的喊声划破长空,“别说,别说!你只能报三次丧,再报一次,你就要死了呀!”
但这似乎不是诗桃和在场的人能控制的。也不是宛谷秋能控制的。好像“报丧”这件事本身已经在她身体里启动了,只要宛正青再往前逼一步,那句话就可能自己从她嘴里裂出来。
“秋秋!”诗桃挣扎着喊,“别看他!看我!”
这句居然真让小宛抬了抬眼。
她眼里那点几乎要被黑羽淹没的人气儿,一下就晃了出来。她死死盯着诗桃,喉咙里发出一种快要裂开的呜咽声,像是在拼命把什么往回吞。
宛正青见状,脸都扭曲了一下,“没出息的东西!”说着抬手就要掐诗桃脖子。
也就在这一瞬,覃箬终于动了。
他没有再往前走第二步,而是直接抬起手。
墙根裂开,石缝崩开,连四周木架和屋梁里都窜出细细密密的青色根须。它们不是冲着谁去的,而是把所有人脚下的地一起托住,像一只青色大手,先展开,再不管不顾地全部握碎。
梁汝颐和诗半阙的脸色都变了,他们大喝着“快躲开”,拉着周围的人往远处撤。
宛正青迅速地抽身往天空飞,并尖声喝道:“拦住他!”
外围街巷里突然窜出来的一拨骑影。
超级机车党,为首的是顾知周。
“来啊——兄弟们!”他目光含泪,“为老大报仇!”
超级机车党一个个来得像一阵邪风,车轮压得石板乱跳,身上全是招摇又欠揍的金属和皮具,快得几乎看不清脸。
他们冲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不是迎战,而是要护住正在起势的覃箬,偏偏这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他们根本并不恋战,车轮一摆,钩索一甩,先把覃箬催出的青根撞出一个缺口,紧接着两辆车一左一右同时滑过,像是早就排练过一百遍,一辆直接钩向诗桃,另一辆则猛地探出一只戴金属护手的手,朝小宛抓去。
覃箬立刻收势,催动山息抢人,对方却像条抹了油的鱼一样一拧,硬生生带着小宛滑出了半步。
宛正青就随着这半步动了。
他没有去挡覃箬,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而是顺势借着这帮人的冲势,猛地拽着诗桃往后撤,同时一掌打在小宛背上,那一掌打得小宛喉咙里顿时溢出一声凄厉得不像人的鸣叫。
两辆车一卷,小宛先被带了出去。紧接着宛正青拽着诗桃借势翻上另一辆,法杖往地上一砸,炸起漫天黑灰,硬生生把后面所有人的视线都遮断了一瞬。
黑灰尚未散尽,远处街口却已经传来宛正青的声音。
“宛谷秋!”
“你再不说,她就死!”
林琅辛心口猛地一抽。
灰雾里影影绰绰,只看得见诗桃像是被压着,手还在挣扎,金色的绒毛一闪一闪,像一团快被风吹灭的火。
而小宛那边,鸦羽已经彻底炸开了。
她整个人都被钉在原地,喉咙高高仰起,胸口剧烈起伏。她那双眼睛还死死望着诗桃,望得像要把自己眼珠子都望出来。
“秋秋——”诗桃的声音已经带了血,“别说!别说!”
“她不说,你就死。”宛正青冷冷道,“你死了,她也得说。”
“你疯了?!”林琅辛大喊。
宛正青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只盯着自己的女儿,一字一句往她骨头缝里送,“说。最后一句。”
小宛浑身都在抖。她不想说,但那句话已经在她喉咙里了。
林琅辛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几乎是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从土垛后面翻出来,跌在地上。
“小宛!别——”
但他什么也来不及做,因为小宛已经出声了。
那不是她的声音,像有很多只渡鸦同时在她喉咙里张嘴,层层叠叠。
“——山灵根会离开覃箬的本体。”
接着,再没有声音了。
又过了一会儿,诗桃凄厉的哭喊响彻云霄。
林琅辛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那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响。
山灵根会离开覃箬的本体。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覃箬。
覃箬也正看着前方,脸色白得惊人,却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