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时静下来。
窗外的风把晾着的草药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覃箬站在容井寻身侧,刚替他收完最后一点山息,手指上浅青色的光已经散了,只剩指腹还带着一点凉润的气息。他没说话,方才容井寻说的那一大串旧事,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些路边尘土,吹过去便算了。
林琅辛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往下问不礼貌了。
“容叔,”他问,“那你的眼睛是怎么受伤的?”
容井寻靠在椅背上,闻言只把那只好眼睛掀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敢问。”
“我都听到这儿了,不问多难受。”
“难受着吧。”
“容叔。”
“别撒娇。”
“容叔。”
容井寻嘴角扯了扯,想笑又被眼睛疼得笑不出来。
林琅辛转头去看覃箬,指望老板能替自己说句公道话。结果覃箬正低头整理手边的药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吧。
林琅辛于是又把脑袋转回来,满脸诚恳地盯着容井寻看,“容叔,我和老板都已经喜结连理了,这种事不给我说,我这恋爱谈不下去。”
容井寻又笑,眯着眼回头看了看覃箬。覃箬点头。容井寻又闭着眼缓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其实你已经知道个大概了。”他说,“这座山呼出山息,山息浊化成浊息,这是这座山的运行规则。而阿箬是这座山的‘代理人’,这座山的山息命脉都过他的手。后来山里的妖怪说,一个人捏着所有命脉不是办法,该立规矩,该分权,该让各区自理。”
“这部分是知道的。”林琅辛说。
“然后……宛正青来了。”
林琅辛背脊一凉,“宛正青?有他什么事?”
“宛正青把他的女儿做成了丧鸟啊。”
啊,是的,说的是小宛。明明不是乌鸦,却硬生生被做成了报丧的鸟,说出来的恶言就会成真。
果然,容井寻下一句就说,“也是那时候,小宛说报了第一句丧。”
林琅辛一愣,“他让小宛说什么了?”
“说,‘覃箬会失权’。”
林琅辛倏地转头过去看覃箬。覃箬已经没有在听了,他在竹篮里挑挑拣拣,准备去给容叔熬点药喝。
“为什么不让她说‘宛正青会得势’这样的话呢?”林琅辛问。
“因为小宛只有报凶才会应验呀。”容井寻说,“只能说坏事。只能说谁失去了什么,谁死去了,谁惨遭噩运。而她的预言一定会应验。阿箬听说了这件事以后,就想着兵不血刃,直接让权了。”
林琅辛沉默着点头。他能理解覃箬的做法。既然小宛的预言一定会应验,他又累,又舍不得小妖们卷入战争,他主动让位确实是最好的做法。
只是——
“那时候……小宛多大?”
容井寻想了想,“没多大。总之不该被拉出来说这种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
林琅辛心里一沉。
“而这只是第一回。”容井寻沉声说。
“只是第一回?”
“第一回,他尝到了甜头。”
“所以就有了第二回?”
“有了第二回。”
这一次,容井寻沉默的时间更久。
屋里很静。静得林琅辛都不由自主地把呼吸放轻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容井寻才低声道:“第一回之后,山里的权分出去了,表面上看也确实安稳了一阵。各区各管各的,凌顶区有了更像样的议事架子,缠腰区也有了自己的章法,盘根区则还是穷,但至少名义上不再是谁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可宛正青不满足。”
林琅辛几乎立刻明白了,“他想要更多。”
“对。”容井寻说,“于是第二回,他又让小宛开口了。”
林琅辛喉头发紧,“她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