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群死士追随你多年,连完整的名字都甘愿抛弃,想来,是只对李姓忠心了?”
“陛下一样见识过皇室之争,不论首统,子民只求平静的生活,我李负,从来都是为脚下的土地,为百姓而战!”
李负双拳仍紧握,直指高堂,简直是最伟岸的军人模样。
可徐放并未见识过他的从前,眼耳具震之时,女皇也提出质问:
“那盐村的百姓呢?”
双拳回到‘囚’字之前,垂落的白发后,无冤无计的眼,望向远处。
“上了战场的那一刻,因我而死之人便数不胜数,为国效力之心帮我挨过噩梦,可梦醒之后,凭何是亲人的离去?”
李负泄了力,仰面轻叹,像是无所顾忌,继续道:
“说来可笑,爱妻难产而亡的消息,与攻城的捷报一同传来,不忍小女孤苦,我便时常将她带在身边,军营的生活影响了珍儿,险些自残而亡...”
紧闭的大门将往昔阻隔,天子一瞥,丝毫未露怜悯,“所以你散播讣告,卸甲归乡,在你建造的城池里,进行惨无人道的秘密试验?”
“珍儿好不容易活下来,再罪孽深重的结果,我也愿替她担。”
“不,在你我爱戴的百姓那里,李珍,就是已经死了。”
女皇说完,李珍就激动地看向身旁的父亲,膝盖又匍匐着向前。
“陛下!我只是想顺心而活,只是想真正变为男儿身,陛下都可以开辟盛世,为何不能理解我?难道,只是因为我姓李吗?”
“是,也不是,朕排除万难做到这个位子,一样不得自由,若真可只手遮天,早不必与暗里恪守男权的一派掣肘。”
见李珍难掩迷惘,黄袍微动,鬓白的发冠又靠近几分,“表面上,前朝余党是被拔除,可哪一件大事不是由那群重臣推动?若真等到了李氏的男丁,你觉得,他们会如何?”
“什么?”
“朕要做的,始终都是,给出令人臣服的交代。”
龙位正襟,句句顿挫,转而又看向脊背失撑的李负,快言到:“王爷不是也很擅长?”
“......”
“他们更相信,你是在秘密制造非人的精兵,为携义子,伺机攻城。”
“是呢,世间万事,皆是因果...”李负苦笑出声,又仰天恸怀,“呵...珍儿,来世,莫再相见。”
只见李负发狠地咬下了什么,口中很快喷出鲜血。
“爹!不要!”
李珍跪扑在地,惊呼之下,无人相助。
徐放早已无法动作,耳边的尖叫变为洪水,震惊中,眼神一样失了焦。
三两精兵按住了李珍的身躯,带起大片的鲜红,视线交错之际,是夏遇安伸手,挡在了他眼前。
徐放得以从惊惧中逃离。
只听到李负念出半句,便再无声息。
“...门外若...无男...”
“爹!啊啊啊!!!”李珍的哭喊再度接近疯狂,“都是你们逼死他的!放了我!让我死!!”
徐放抬手握在夏遇安的虎口,将交叠的温热按到胸膛。
只剩女皇一人,依然平静:
“孩子,莫过偏执;人啊,本就是生而无意,终了难全。”
不知是在宽慰于谁,厚重的衣袖起身一挥,宦官便踩着杂乱,再次行至门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罪人李负,私敛财钱,窝藏重兵,意图携子谋逆,已认罪自尽,念及战功赫赫,特许其尸首归于李氏皇陵,家产尽数上缴;其义子心智失常,杀人成瘾,罪不可恕,秋后问斩!
钦此。”
罪人被议论声推走,皇家队伍便整装回城,为首的姨母走了几步,又停在见证的小辈身前。
“你们做得不错,如今礼部无需自危,命李太医加入细辛,和逼你们师傅喝下过量汤药的人,也都已经死了,这仇,就算是报了吧。”
“......”
徐放也不记得他握了那只手多久,大理寺才回到空荡的样子。
恍然间为原主找到了真相,豁出性命寻来的罪名,却是谋逆。
“到头来,我们也不过都是棋子。”
夏遇安从多余的证物里拿回佩剑时,这样说着。
徐放没有反驳,只是看到剑柄中藏着的信封后,叫夏遇安推着他,一齐来到了牢房。
李珍的手脚都被捆绑,泪痕与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她原本的模样。
“你不日便会被压往天牢。”夏遇安敲了敲铁栏,仍是没得到丝毫回应。
徐放见状将信封打开一道,丢到了李珍的眼前。
“桂儿早已被秘密送走,这是她留给你的信。”
“...桂儿?”李珍的双眼这才晃了晃,不管来者,用嘴去衔地上的信纸。
徐放冷眼瞧着,低下头,也变得平淡。
“也许,你起初只是得了一种,对性别认知出现障碍的疾病。”
李珍将字迹塞在草席下,闻言扬起了脸。
徐放感觉到轮椅被拉远,继续说着:“世上第一台变性手术的成功,在很久远的未来。”
半趴在地上的人并不追问,张口带着铁的腥气,“这辈子,我不可能等到了。”
“不论如何,你是以男子的身份,离开的。”
“去那边以后好好赎罪,下辈子投个好胎。”夏遇安说完就推着徐放转身离去。
身后嚎叫又起,不知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