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哪儿去?
他举杯饮酒,一口,懂了。
砰——
酒杯重重地砸在几案上,原钊沉声开口:“王妃才嫁来大晏几日?身边的宫女就中了毒,本王看这意思,是有人不大欢迎我妹妹了?”
百里恕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挤出笑脸,倾身说:“怎会?怎会呢?朕也才知晓此事,想来其中是有什么误会,蛮王莫急,朕定会查个明白。”说罢,他厉然看向定海王,神情不再迟疑,更多几分怒意,“镇海,怎么回事?千机厅机关重重,怎会失窃?”
百里镇海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先行了个礼,咬牙沉默片刻,只道出一句:“儿臣不知……父皇恕罪,是儿臣疏忽。”
这说法显然过不了关,百里恕愈发严肃,但没等他再开口,祁皇后先动了。
“托蛮王与山南王妃的福,疫灾闹到如今,总算得法。”祁皇后淡然笑着,说完这句,偏过脸用下巴轻轻指了指定海王,“镇海这两日忙着盯办各州草药的分发,偃危司内的人手多是调派出去了。蛮王有所不知,千机厅内收有许多奇珍异宝,因此总有人动那不该有的歪心思……”
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既为定海王开了脱,也把蛮王的质疑给堵了回去。这还不算完,她又看向山南王妃,关切似的问道:“山南王妃啊,不知那宫女是怎么中的毒呢?”
虞非冥应声而起:“回母后,具体经过妾身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那丫头是在外捡了个香囊,之后就中毒了。”她只能这样装傻,此时若点破是有人故意为之,无凭无据,火烧不到定海王身上,恐怕只会让林楼主深陷其中。
“捡的?”祁皇后垂眸思忖片刻,对百里恕说,“皇上,镇海有疏也是情有可原,此事尚且存疑,不如让他仔细查明,也算将功补过。”
原钊眼看祁皇后要把定海王彻底摘出去了,及时施压:“若每回忙起来都要丢两件毒药,那本王也实难放心让妹妹留在这月嚷城了。”
百里恕刚转好的脸色又难看起来,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道:“蛮王放心,此事定会有个说法,今后也绝不会重蹈覆辙。”
最后,他下令让定海王在三日之内查明失窃与宫女中毒经过,过期则罚。虽是定了期限,但这办法还是依着祁皇后那将功补过的意思。原钊听着并不痛快,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至于梁久岁,百里恕主动替他解了围。这也难怪,如今的大晏少了谁都不能少了这位梁厅首,且不论此事他有无过错,就算真的错了,百里恕也是不愿罚他的。
如此一员大将,定海王绞尽脑汁也未能收服,今日却明晃晃地与山南王府攀上了交情……席间众人看戏之余,心思也飘忽起来。
乐声又起,看似热闹的中秋夜宴在推杯换盏中来到尾声。
刘贵妃寻了个由头,特意送儿子与儿媳出宫。宫廊幽深,三人并肩走在前头。
“王妃啊,那灰珊瑚到底是怎么回事?本宫在席上听得云里雾里,是谁中毒了?”刘贵妃回头望了眼跟在身后一行宫人,“今日不见颂福她们跟你进宫来,难道是那几个丫头出的事?”
虞非冥想了想,还是将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刘贵妃知晓。
刘贵妃听得愁眉不展,气道:“荒唐……荒唐!”她懊恼地拉起了虞非冥的手,“颂喜打小就在永芳殿当差了,跟颂福是一道来的,本宫见她机灵、也会来事,这才送去的王府,没想到她是机灵过了头,唉……是本宫识人不明了。”
想到颂福断了胳膊、颂喜送了命,原本藏在宫女名中吉祥的寓意蒙上了这么层晦气,她感到烦闷不已。
百里恫霆走在虞非冥右侧,开口宽慰:“是那丫头心术不正,母妃别多想,更别自责。”
刘贵妃转头,隔着儿媳瞪了他一眼:“出这样大的事,你是一点儿风都不往我这儿透啊?那个梁厅首又是怎么回事?他一贯不搭理人的,前两年……那谁?噢、何大人家的妻儿不慎掉进地笼里丢了性命,他不闻不问,今日怎会为了个宫女特意向你赔礼?你几时跟他有的交情啊?”
百里恫霆跟虞非冥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懂了梁厅首动机不纯,像在拱火。
“母妃就别操心这些事了。”百里恫霆说,“我自有分寸。”
刘贵妃的眉头还是越皱越深:“这不对呀,这样一来……定海王岂不是更要视你为眼中钉了?还有皇后……这些事跟皇后肯定也脱不了干系,当年三殿下……”话到一半,她看了王妃一眼,没再往下说,“霆儿你万不可大意!”
“母妃放心。”百里恫霆说,“不会再大意了。”
“这宫里人人都是刀俎……唉……”刘贵妃接连叹了三声气,又看看恫霆,“小时候让你读书习武你还不情不愿的,现在知道了吧?若没功夫没本事,你就只能为鱼肉。”
她一路叮嘱,夹杂两三句教训,说到宫门口才停下脚步,依依惜别。
王府众人陆续上了马车,陆清驾马,隔着车门回话:“应该就是冯七,他今日不当值,我分完金叶子后潜去了寝房,窥见他正换纱布呢,手背上几道血印子还没好全……在外头闲聊时,我听人说他这段时间常去六福殿,那就应该是皇后的人了。”
皇后……
虞非冥倚着车窗,一件一件地拆着缀在发间的装饰,想到刘贵妃方才的欲言又止,她问恫霆:“三殿下出什么事了?”
她拆一件,恫霆接一件:“当年三弟也有望拿下偃危司的职权,皇后设计,将他害成了残废。他母妃宣娘娘当时怀着胎,结果因此难产,一尸两命。我母妃方才不说,应该是怕吓着你,你别多心。”
虞非冥点头:“那三殿下呢?”
恫霆叹道:“虽也封了王,但迁居到槐城去了,槐城是宣娘娘故里。”
虞非冥松开发髻,轻轻揉捏紧绷到发痛的头皮:“皇子出了这样大的事,皇上也不追查?”
“坠马,查了也是意外。这事儿没什么凭据,我母妃当日是恰好撞见皇后的人从马厩出来才做了这番猜想。而且……三弟自己也认了命。”恫霆无奈,垂眸摩挲起手里的发饰。
虞非冥听罢也无了语,她瞥向一旁装着义肢的匣子,打开来看,盖内嵌着一本册子,翻开一读,是本详尽的用法说明。
“这个梁久岁……真怪。”虞非冥一目十行,读完用法,后面几页居然写的是这义肢的造法,罗列出来的好些材料她都不认得,“绵铁?活火石……这些都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造甲会用到的材料,活火石是在望龙山脉一带才有的矿物,绵铁我不知道。”百里恫霆说,“我走遍五州四海也没听说过哪儿有绵铁,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怪……真是奇怪。”虞非冥合上册子,“对了,有件事得抓紧办。你最好让林姑娘暂避几日,皇上定了三日为期,定海王他们本就有意把脏水往林姑娘身上泼的,现在迫在眉睫,搞不好会硬来。城关处都是宋军的人,出城也不大妥,城内可有能藏身的地方?”
“有。”恫霆点头。
“安全吗?要他们绝对找不到的才行。”虞非冥强调。
“有的。”恫霆说,“我让梵濯带她上扶云山。”
扶云山是月嚷城南郊的一座高山,高耸入云,有瀑布一泻千里。漫山怪石嶙峋,陡峭难行,故而只可远观,高不可攀。
五州四海还有诸多类似的无人之境,大概只有百里恫霆去过,也只有他知道:“那山上别有洞天,等空了,我带你去看看。”
虞非冥看向他,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