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认出她是山南王府的丫头,议论声起:“这山南王府是不是冲着煞了?不是前几日才有个丫头断了条胳膊吗?这就又摔一个……”
“怎会从玉珠楼摔下来啊?那窗栏也不矮,该不会是自己跳下来的吧?”
人们说着,纷纷抬头往楼上看。
玉珠楼高三层,不设廊亭,沿街只错落有致地开了几扇小窗,确实很难是意外坠楼。
梵濯冲上楼去逐层检查,二楼无异,三楼是宝库,拐过楼梯口即是厚厚一道铁门,走廊尽头有扇窗户,窗前放着王府用的锦盒。除了地上有行湿漉漉的、杂乱无序的脚印外,周围再无其他痕迹。梵濯过去检查锦盒,发现里头夹着一张纸。
展开一读,竟是一封遗书。
大致是说颂喜她无意中差点害了王妃、更害得颂福断了条胳膊,心中愧疚难当、无颜再活下去——梵濯知道这绝不可能。
也就是说,就在刚刚,凶手在光天化日之下,几乎当着他的面害了颂喜。
颂喜明知道梵濯就在附近,居然没能呼救?
梵濯拎起锦盒冲下楼去询问掌柜:“方才都有谁去过三楼?”
掌柜的婉姨是个心宽体胖的妇人,她正命伙计快将那尸体移走,谁想伙计畏手畏脚的不敢靠近,她大骂伙计无能。
“掌柜的!我问你方才有谁去过三楼!”梵濯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
婉姨没好气地看过来,认出是山南王府的随从,当即一拍巴掌:“唉哟!那是你们府里的丫头吧?快快快、快将她弄走哇!哪儿不好死非要死到这儿来,也不怕冲撞了这么些个贵人。”
玉珠楼接待的都是皇廷与豪门的贵客,人命关天,但不关婉姨的生意。
“回答我,方才都有谁去过三楼。”梵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婉姨摆摆手:“那谁知道哇?今日全是来取宝货的客人,你没看我这柜台都忙不过来么?谁有功夫去管别的?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快把那丫头弄走哇!”
梵濯被她这态度激得回了一句:“您还是快上去看看吧,宝库都被人搬空了!”
婉姨咧咧嘴,根本不上当:“你少来,我的宝库用的可是千机厅设计的机关锁,你去开给我看看,若开得了,我任你搬多少走都没个二话。”
梵濯见状也懒得再和她废话了。出门扛起颂喜,他飞奔着回了王府,找了一圈也没找见王爷和王妃,倒是遇上了今早才回来的苍野。得知王爷和王妃去了络虹湖,梵濯心烦意乱,只好暂时将颂喜的尸体搁在后院里,潦草地用席子盖住。
与此同时,虞非冥和百里恫霆已经在络虹湖畔等到了梁久岁靠岸的船。他们两人佯装在湖边散步的样子,掐着步伐、看准时机,刚好在梁久岁下船时与他撞个正着。
梁久岁很瘦小,一身华丽的厅首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松垮。而立之年,他一脸病容,站姿佝偻,颓然显出一副老态。
下船见到湖边有人,他微微愣住,看清来者后又淡淡地行礼:“王爷、王妃……咳咳咳……”
“梁厅首。”百里恫霆故作意外地颔首回礼,又道,“王妃初来乍到,本王带她到处走走……梁厅首怎会在这儿?”
梁久岁没接话,咳了两声就要走了。
“这就是梁厅首啊?”虞非冥拦他一步,“前几日本宫去过你府上,可惜……没能见着。”
关于王妃大夜里求药的事,梁久岁已经知道了的,他浅浅赔了个不是:“抱歉,在下平日不见客。”
“灰珊瑚吓人得很,如此剧毒,梁厅首不妨留些解药在外头,免得他日又有谁中了毒却无药可医。”虞非冥继续点他。
梁久岁低垂着眼眸,掩面闷咳几声,道:“灰珊瑚只在千机厅有,坊间接触不到,贵府的丫鬟……咳咳……或许是被误诊了。”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抵赖的意味,虞非冥强调:“医师说就是灰珊瑚啊,磨成粉的,灰褐色的,不是吗?”
梁久岁抬了抬眼,又迅速垂眸,像在思忖。
虞非冥进一步道:“梁厅首若不信,不妨跟本宫回府去看看?那装了毒物的香囊本宫还留着呢。”
梁久岁没答应:“灰珊瑚粉在千机厅有用量存档,在下先回偃危司查一查,若真……咳咳咳……若真不对数,再去拜访。”
虞非冥留意着他的每个表情:“好。”
“告辞。”
目送人走远,虞非冥眯起眼睛。梁久岁似乎是对下毒之事并不知情,但他城府显然不浅,一时做不出更多判断,只让虞非冥打消了想跟他多接触的念头。
这样一个独来独往、我行我素、态度和立场都不分明的人物,接触起来太费功夫。虞非冥想了解机关术,还是得靠自己:“我想再多找点机关术书来看。有家铺子我从前常去,在黎子坊,没有招牌,门面上看着是卖武器的,但里头书架子上有好些不常见的功法秘籍,不知道会不会有关于机关术的……也不知那铺子还在不在。”
“可以去找找。”百里恫霆与她并肩往回走。
虞非冥迟疑:“那铺子在宋永琛家附近,他还住在黎子坊吗?”
“嗯。”百里恫霆听懂她的顾虑,“那我去找,你就先别露面了。”
“嗯。”虞非冥点点头。
百里恫霆看看她:“其实你别太担心,他只见过你戎装的样子,我想现在就算面对面,他也认不出你。”
虞非冥轻叹气:“从前在军中他与我朝夕相对,最是熟悉……”遗憾着,她突然眉头一皱,“怪了。”
“什么?”百里恫霆跟着她皱眉。
虞非冥问:“我麾下,从前英武军的人,有多少还在军中?”
百里恫霆愣了愣,露出回忆之色:“当年……与你关系密切的那支精锐被没收了军籍,我忘了……那时我没太关心他们的去向。剩下的大部分人都被遣散回了各自的教场,现在应该……应该是被机甲军收编了。”
虞非冥站定,很严肃地看向恫霆:“那宋永琛凭什么能晋为将军?说他检举有功,那不受牵连倒还正常,但这件事里,我爹大义灭亲都没能全身而退。”
百里恫霆此前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保他?”
虞非冥只觉得后脑勺都在起鸡皮疙瘩:“恐怕不止……”
霎时间万千思绪,但她尚且不能厘清,“不好说……我还没想明白。但我觉得……秘药一事可能并非我爹一个人的手笔。”
她真想立刻就破了地牢去问个究竟,然而波折不断,梵濯策马而来,带来了颂喜身亡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