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阴沉一日,夜色带来一场急雨,天黑透时雨才停,乌云却没散尽。夜风推着厚薄不一的云层在夜幕中游移,月色时隐时现,光芒聊胜于无。
络虹湖在城北,水域辽阔,若一路往东顺流而下,将离月嚷城、贯穿朗洲东部、最终汇入东海。
白日里的络虹湖浩渺旖旎、风光无限,但少有人会来观光。
——在大晏开国之前,这五州四海都是高山国的天下。彼时不分五州,只有山南与山北两郡。山南郡水路通达、繁荣富饶。被群山环绕的北郡则闭塞潦倒,郡内治理得很乱,多的是自我文明的部族,山匪更是层出不穷。
最初的百里一族——就是从山里杀出来的匪。
那场动乱长达十载,山南郡的权贵被扰得没有安宁,这支山匪却在民间混得风生水起,规模愈加壮大,最后杀得本就养兵不精的高山帝毫无反手之力。
听说那年高山帝想从络虹湖逃出去,山匪不懂水路,但对沿岸地形了如指掌,一路追至如今的临水城境内,水域变窄,高山帝成了瓮中之鳖。
后来,他最疼爱的儿子亲手捧着他血淋淋的头颅,与一众后妃家眷一起,就被沉死在这络虹湖底。
络虹湖因此在坊间得了个诨名——高山冢。
在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络虹湖黑得真像个无垠死地。
涌动的暗流卷着声声浪潮,听起来好似冤魂的哭嚎……山南王府的小船就被这一声声凄厉的湖水推来推去。
这艘小船通体被漆成黑色,舱内没有点灯,漂在湖中极不显眼。
虞非冥靠在窗栏边,时刻紧盯湖面:“好黑。”
她讨厌黑。
百里恫霆坐到她身旁:“再等一刻吧,若过了戌时他还没来,咱们就回。”
他们在这里蹲守梁久岁,主要是想看看这人定期来络虹湖是为何事,没打算露面,所以各自换了夜行衣,尽量隐蔽。
“只是说一说,又不是想走的意思。”虞非冥侧了侧身,靠在恫霆的胳膊上,“你不是说林姑娘给的消息一贯很准么?那他应该会来的,再等等吧。”
正这样说着,湖面突然掠过一道幽暗的光影,定睛去追,虞非冥看清那团光竟然是沉在水里的,又绿又蓝,像被放大的萤火,在荡漾的波纹里扭扭曲曲,显得格外诡谲。
百里恫霆认出来:“是水甲,是梁厅首。”
“水甲还会亮啊?”虞非冥问。
“亮的是萤灯,配合水甲,可供人在水下寻路穿行。”百里恫霆起身,“我跟下去看看……”
“我去。”虞非冥快一步来到船头,“你去找找他的船在哪儿。”
“要当心,千机厅的所有机甲都装着散毒的暗器。”百里恫霆提醒。
“好。”虞非冥戴上恫霆为她准备的青铁面具,入水无声。
络虹湖水浑浊不清,暗流汹涌,压在身上异常沉重。她尽快稳住身形,不远不近地追着那萤灯的光亮沉至湖底。这片水域死气沉沉,除了四起的泥沙之外看不见任何活物,连水草都没有一根,湖底只有起起伏伏的岩石。
远远地望见那萤灯忽然停驻,虞非冥不敢贸然靠得太近,先伏在一块石头后面看,但视线受泥沙遮蔽,什么也看不清楚。她想往前摸索时,湖底皱起一片震荡。
震荡平息,原本在前方的萤灯居然消失了!
黑暗加深了窒息之感,虞非冥咬牙强忍着内心深处的恐惧,缓慢地、摸着湖底的淤泥与石块,一点点向那萤灯熄灭处游去。
这次伸手,她摸到一块无字石碑。
碑身光滑如玉,她反复摸索,确认上面没有任何痕迹。扶着石碑往下探寻,她指尖又触及一粗糙硬物,细辨,像是某种纹路。再顺着纹路摸了个遍,她惊觉这是一方嵌在湖底的铁板,长宽皆约五尺——像一道门。
她联想到梁厅首那铁盒子一般的家宅,难道……这湖底下还藏了个不为人知的空间?
她不知这里是否设有机关陷阱,怕误触中招,不敢久留。离湖回到小船上,她随意擦了擦手,从座椅下取出卷纸摊在桌上,指尖蘸墨,也不点灯,就这么凭借记忆在纸上画下她摸过的纹路……
快画完时,恫霆也回来了:“他的船在湖心,进不去……”
“嘘……”虞非冥全神贯注,示意他噤声。
直到画完,虞非冥深吸了一口气,并不着急亮灯去看纸上的图。她脑中正盘旋着一团惊天疑云,思来想去,她问恫霆:“这个梁厅首今年几岁?”
“我不清楚,大约是过了而立。”百里恫霆与梁厅首实在不熟。
虞非冥生在大晏开国后尚且动荡的第二年,幼时,她对高山国破的历史也有些了解,当时只体会到大晏是鉴于此才重军事,现在想想,又品出沉入络虹湖底的残酷。
“我在湖底摸到一块石碑,没有刻字,但……像墓碑的制式。”当年的尸潮,如今的无字碑,将这二者关联,虞非冥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你说那梁厅首身世不明,有没有可能……他是高山遗孤?”
百里恫霆一时很难做出反应,这太离奇了。他沉默片刻,才说:“可高山帝所有家眷都沉湖了。”
虞非冥吸了口气:“但我在湖底没有摸到尸骨……”她也觉得离谱,“算了,这事儿现在也想不出结论。湖底还有一方铁板,我把摸到的纹路尽量画下来了,感觉好像……和梁厅首家那几面铁壁上的纹路有些类似。先回吧,回去研究研究。”
回到岸上,虞非冥让桑桀暂时留在林间盯梢——此人是原钊留下的三名大将中最瘦小的一个,练得一身绝湛的轻功,很擅长潜行。
另有一人名为苍野,目力奇佳,虞非冥让他根据梵濯之前描绘的络虹湖地图,寻小路往东,去离湖心最近的一处山岸那儿看好梁厅首的船。
最后一人名为义夫,长得人高马大、听觉相当灵敏,被虞非冥留在王府看家护院。
梵濯和陆清这几天轮流跟着颂喜,八月十三这日,跟她出门的是梵濯。
连日阴雨,八宝街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洼,沿街参差的高楼披着薄雾,看起来灰蒙蒙一片。
中秋将近,颂喜今日除了要买日常吃用之物外,还得去玉珠楼里取一对王爷日前命人打造的金镯,这是将要献给祁皇后的中秋贺礼。
进出玉珠楼的大多是富户家仆、还有宫中内侍。梵濯等在对街的茶铺里,百无聊赖地数着人头,心说今日这玉珠楼可真热闹,大概都是来取礼品的……
砰——
忽有一人影直直从楼上坠落,就砸在玉珠楼门前,激起一圈人浪,惊叫声此起彼伏,街上顿时乱作一团。
梵濯赶忙起身,拨开围过来看热闹的层层人群,他看见门前地上,颂喜赫然倒在血泊里。
“天了地啊……”他冲过去探颂喜的鼻息,又不死心地把了把脉。
颂喜已经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