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厅首家位于皂市坊以南的竹林里,竹林那边即是宫墙。林中有碎石板铺成的羊肠小道,夹在杂乱的树丛之间,马进不来,百里恫霆和虞非冥步行到小道尽头,只见梁厅首家——毫不夸张地说——就是四四方方一个大铁盒子。
四面铁壁组成围墙,上端严丝合缝地封了顶。每面铁壁上都雕刻着繁杂的纹样,像图案、也像符画。面向小道的铁壁前方一左一右地立着两尊石像,像首古怪,似马亦似羊。
“这是他家?”虞非冥有些傻眼。
“嗯……”百里恫霆知道虞非冥救人心切,他一路上也绞尽脑汁地在想可行的办法,但是没有,“他不开门就没人进得去,贸然敲门也不知会触发哪样机关,我们脚下全是陷阱。”
“那要怎么见他?”虞非冥大为不解,“如果是千机厅有急事呢?”
百里恫霆叹了声气:“他家有密道,通往父皇的宫殿,若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父皇能找到他。”
夜已深,宫门早就落了锁,就算不管不顾地闯宫,等通过一道道面圣的关卡至少也得半个多时辰。
颂福的胳膊等不了这么久。
虞非冥绕着梁厅首家走了一圈,求药无门,连窗户都没有。她真想砸穿这四面铁壁冲进去,但她不能这样做。无奈和憋屈最终汇合成深深的自责,她的视线落地:“怪我,我当时已经发觉那池水不对劲了,但完全没想到会这样……如果我拦住颂福……”
懊恼着沉默了片刻,她再抬眼时,神情似是发了狠,“他们敢这样明目张胆,我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忍一时风不会平,她掉头往回走,头脑越发清醒,“王府人手太少了,出了事连跑腿的都紧缺,明日我们进宫一趟,去找蛮王要一队人来。”
原钊在大晏这三日,被百里恕招待得晕头转向。他根本没有心思吃喝玩乐,偏偏百里恕热情如火,拉着他玩就算了,还动辄就说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实在是烦。
这天一早,原钊寻了由头来山南王府躲清闲。食时刚过,他带着三名随从来到王府,只见虞非冥和百里恫霆正备车上马。
原钊边进门边笑道:“要去哪儿啊你俩?”
跟在虞非冥身旁的原澄眼睛骤亮,一声“哥哥”卡在喉咙口,吐出一句:“参见大王!”
原钊没好气地睨了睨她,回道:“免礼。”
虞非冥跃下马车,也不客套,过来拉着原钊往东苑走,一路上,她把昨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原钊知晓,来至东苑,一行人涌入东厢书房。
“……所以你来得正好,我正要进宫去找你。王府现在人手不够,我想请你挑几个信得过的人给我,要办事利索的、懂变通的……总之要机灵的。”虞非冥一口气把话说完,兀自走到茶桌旁倒了杯水喝。
原钊来山南王府是想松快松快的,结果一进门就听了这样的事,他烦躁起来:“你们大晏实在没劲得很……要我说,干脆!过了中秋你们就跟我一起回蛮河得了。”想想还是很气,他一拍巴掌,“干脆!我还是发兵把大晏打下来……”
“干脆!”原澄让山梨留在外头把风,自己进屋关门,一边截断了她哥的话,“明明也别假扮公主了,直接露出真面目让那定海王知道,他不论是下毒还是下药都是无用功,到时候惊煞所有人,再闹个天下大乱。”
“啧……我就这么一说。”原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他瞅瞅这屋里没有他能坐下的椅子,干脆席地而坐。
虞非冥来到他跟前:“挑几个人给我。”
原钊吸气、长叹:“唉……那就我刚带来那三个吧。他们从军中就跟着我了,靠得住、脑子也灵活。不过你的身份他们不知道,只以为你是二公主……这样也好,他们忠诚,你有事差遣,必定办得好。”
想想三个人有些少了,他又补充,“随车队一起来的那支武将也留给你,还有蛮牛。”
“又不是打仗,用不了这么多。有那三个就够了,太多了王府也容不下。”虞非冥笑得感激,“多谢了。”
“他们仨认得我呀。”原澄坐在哥哥身边,“你得告诉他们不许暴露我的身份。”
原钊戳她腰眼:“他们仨哪个嘴都比你严实。”
“又胡说!”原澄爬起来躲到虞非冥身后,“你问明明,我这几天从没说错过话……明明还夸我机灵了呢。”
“是是是,你最机灵,好好的公主不当非要来这儿当丫头,还挺乐呵。”
“我是来保护明明的!你不懂。”
“你别给人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兄妹俩一言不合就斗起嘴来,斗着、逗着,原钊的心情好了很多。留在府里吃了午膳,虞非冥让百里恫霆带他和原澄一起出去转转。
午后,天阴,像是将下一场大雨,沉闷而潮湿的空气压得人总感到吃力。
西苑寝屋,虞非冥坐在颂福的床边,默默守着这个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姑娘。
颂福尚未苏醒,昨夜她失了很多血,这会儿脸色和嘴唇都是惨白的。天尚且热,虞非冥收走她身上的薄毯给她擦了擦汗,只听她发出几声虚弱的呜咽。
像在喊疼。
这一声又像在唤娘。
她右边的衣袖扁着,肩头处又渗出血。
颂运和颂子轮流换水来给她擦身,两个小丫头一宿都没怎么睡,一脸疲惫中仍带着三分惊恐、五分担忧。
虞非冥看着也不忍,连哄带赶地逼着两人上床休息,她则独自守在颂福床边。
天渐黑时,颂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