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楼高百尺,共有七层。一楼堂内为散席,中央一高台,白日唱戏,入夜后亦可载歌载舞。再往上,可登楼的宾客一层更比一层贵重。关于每层楼的说法在坊间流传着诸多版本,有雅说楼上的曲艺妙如仙乐,也有截然相反的、不堪入耳的俗传,总之天下楼是个极乐之地。
因着非贵人不可登楼的规矩,天下楼近年来成了月嚷城中达官显贵的竞技场,豪掷千金是每日都会上演的热闹。
而天下楼之顶,那个叫作“月下宝阙”的地方,从来只有一人能去——山南王。
陆清知道王爷去天下楼的真实目的,但当着两个丫头的面,实难解释清楚。
他不作声,颂福倒开口了:“回王妃,这是天下楼,皇都里的贵人都爱去的。”
颂福人在深宫里,其实对楼中事知道得也不多,“奴听说王爷是这楼里的尊客,王妃若是好奇,可以等王爷回来再问问。”
“尊客?”虞非冥的声音冷下来。
颂福懵懂而坦诚:“是呀,王爷是唯一能登顶楼宝阙的尊客,以前王爷每次回皇都,总要先去楼里坐坐的。”
陆清听罢两眼一黑,试图解释:“王妃别误会,王……”
“回府。”虞非冥下令打断。
颂福这才听出王妃的语气不对劲,小脸一白,慌忙去看坐在身旁的水灯。
原澄上上下下地将那天下楼观察了一番,得出结论:“噢……这是个青楼吧?”
“不是……唉呀你就别添乱了。”陆清挥鞭策马,心想还是走吧,留在这里越描越黑,等王爷回来马车都该起火了。
天下楼顶,宝阙通透。
楼主林中鹤与百里恫霆步入廊亭时,正巧看见王府的马车远去的一幕。
林中鹤生得闭月羞花,莞尔一笑更是绝色:“还未恭贺王爷大婚。”
百里恫霆的目光追着马车而去:“说事。”
林中鹤从山南王的神色中掂量出几分忧色,心说怪了,她从没见过王爷有紧张的时候:“上月中,崖州有过一场山震,就在之前凶兽出没之地。王爷近来忙着婚事,大概还未曾去看过吧?”
天下楼里人多,五州四海的消息在这儿云合雾集,大事小事都能听说。林中鹤起初只是楼中伶者,而后被百里恫霆一路扶持成了楼主,别无所图,只要她留意各方风波。
林中鹤知恩图报,长久以来都尽心尽力地在当王爷的眼睛和耳朵:“现在再想去恐怕也迟了,偃危司已经做了响应,我听使者说,是山里的凶兽乱斗引起的,那地界偏远,定海王似乎并不重视。”
现如今百里恫霆不再需要这些线索了,他在筹备婚礼期间胡思乱想,猜着虞非冥若有意要破地牢的话,或许会对机关术和千机厅感兴趣,因此前段时间,他让林中鹤去打听了那梁厅首的事:“梁久岁呢?”
林中鹤端着手,摇摇头:“打听不出他有什么背景,听他昔日的同窗说,他是翰林院的周学士收养的孤儿,周学士身故前似乎是为了避嫌,不许他习文考官,只给他安排了个抄书的闲差事。此人孤僻,在翰林院不是抄书写字、就是捣鼓些机关匣子,如今能坐到厅首之位,依我看也是趁势而起。”
她默默掂量着王爷的神色,补充道,“另外,千机厅的副使提了一嘴,说梁厅首每月初十会去络虹湖。”
“好,有劳了。”百里恫霆如旧,摸出钱袋子递来。
林中鹤不收:“这次也没能为王爷打听到太有用的消息,中鹤不敢受禄。”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道请帖,“明日是我生辰,伶人们排了新节目,我也会亲自登台献艺,王爷若肯赏脸,还请前来赴宴。”
不要钱,要场面。
百里恫霆把钱袋搁在围栏上,收下请帖:“本王回去问问王妃的意思。”
说罢,走了。
准确来说是跑,他快步奔出天下楼,回到街上更是飞驰而去……
林中鹤凭栏呆立。
真见鬼了。
天下楼建成五年,她与山南王相识也已三年有余,旁人看来,这两人的关系应是早就密至闺中了的。可她很清楚,王爷从来是座铁一样的山,天下楼美人如云,包括她在内,王爷都不曾多看过一眼。成婚这才第二日,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不禁开始好奇,那山南王妃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百里恫霆回到王府时,陆清正打算再驾车去天下楼接他。
马车边还站着个黑衣男子,他叫梵濯,是个血妖,但表面上他和陆清一样,是山南王身边仅有的随从。
今早他宰了一头猪,接了两壶新鲜的猪血,想让陆清带去给王爷。没想到王爷疾驰忙慌先回来了,他递来银壶,有些幸灾乐祸:“我早说吧?这事儿得提前知会王妃才对,皇都里谁都以为您和林楼主关系匪浅,话若传到王妃耳朵里,没事也要变有事的。”
他不认识虞非冥,但知道多年来王爷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就是传说中的少将军,“我看王妃的脸色坏得很呢,您可摊上事儿喽。”
三人虽是主仆,但相处起来更像兄弟。
百里恫霆接过银壶喝了两口,抿去唇间血腥,先睨了梵濯一眼,又问陆清:“你怎么说的?”
陆清如实道:“我没说,是颂福答的话,说您是天下楼的尊客。”
“她就生气了?”百里恫霆意外之余更觉得高兴,生气说明在意,多好的事儿啊!
梵濯想着王妃进门时比天气更阴沉的脸色,又提醒:“您别乐呵了,快多喝两口吧,别一会儿挨了揍扛不住。”
“你很闲?”百里恫霆冷声道,“那换身行头,去趟络虹湖,把围湖的小路都画出来给我。”
“啊?我……”梵濯茫然目送飞奔去东苑的王爷,悻悻然嘀咕一句,“我怎么也摊上事儿了…”
陆清卸下车绳,牵马回厩:“要你话多。”
东苑里,虞非冥还在打听天下楼的事。
颂福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端茶来的颂喜听见了王妃的好奇,主动道:“王妃竟然不知道天下楼么?那楼里群英荟萃,有千般妙趣,是咱们大晏鼎好的酒楼、戏楼、亦是茶楼。凡夫俗子连门都进不去的,唯有咱们王爷,整个皇都、哦不,是整个大晏,只有王爷一人能去那顶楼的宝阙,由林楼主亲自伺候!”
月下宝阙,千般妙趣?
此时虞非冥的脑海中尽是些活色生香的画面,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明知这只是一番莫名其妙的想象罢了,却实实在在地淤堵于胸,气都难以捋顺。
她还想细问时,门洞那边,恫霆来了。
“王爷!”颂喜先迎过去,笑盈盈行了个礼,“奴给王爷斟茶。”
“不必。”百里恫霆绕开她,“你们先下去。”
站在一旁的原澄将颂喜的表现都看在了眼里,这丫头穿了身艳色的纱裙,头上还别了朵含苞待放的小花,打扮得花哨也就罢了,方才答话时眼珠子转来转去、下巴还高昂着,分明透着股傲慢的意味。见了王爷倒是殷勤,心思恐怕更为花哨。
有了对比,她再看颂福更觉得顺眼,心说还是这姑娘踏实,就是有些太过谨小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