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浴池回到外室,本该等在这里的四个宫女都不见了。虞非冥唤了两声无人应,推门看,只见院中,百里恫霆独自站在夏雪树下,像在等她。
她把门一关,回到镜前确认这身大红锦裙穿得整齐,又挽起湿润的长发,故作镇定地走出西厢。
恫霆看起来也是刚梳洗过的样子,摘了发冠,他头发散着,扎了一束坠在脑后,显得慵懒。玄色睡袍下摆宽松,越往上越紧绷,锦绣暗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裹出一副挺阔的肩膀,衣领微敞,露出他饱满的胸膛。
这身材比虞非冥梦里的好。
她慢慢走去,视线勾画完那人的肩颈,最后停在领口边的一截锁骨上,那儿有一滴没被擦干的水珠。
相对,无言。
晚风推来满怀花香,虞非冥又闻见一股药草味,火辣辣的。
她眉头一皱,凑近去又仔细闻了闻:“药浴?用的什么药?”
百里恫霆咽了咽口水,心说原钊所言甚是,这事儿根本瞒不住。但他还不知该怎么对虞非冥说,此时只含糊地答了句:“暖身……”
实际上他刚泡过药泉,确实是暖身之用,泡完能让他在一定时间内维持活人该有的体温。
虞非冥担忧:“寒症?”
“嗯……”百里恫霆应声时不敢抬眼,可低垂的目光刚好够着虞非冥衣摆之间若隐若现的一截小腿,他的呼吸又开始凝滞。
“在哪儿泡的?”虞非冥想亲自确认是什么药物,“西厢之外还有浴池?”
“嗯,在正屋里。”百里恫霆硬着头皮答了实话,“北墙上……有道暗门。”
虞非冥听罢就要往屋里走。
百里恫霆拉住她的手腕:“我有话说……”纤纤一腕握在手里,甚至还有一指节富余,他感到心疼,眼中情意更浓。
虞非冥手腕一热,痉挛来袭,炸开的是一触即发的心动。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嗯?”
百里恫霆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绞尽脑汁,他道:“当时……和谈迫在眉睫。你醒来若知道是我找到的你,紧接着又要跟你成婚,我怕你会觉得……像我在要挟你似的,所以才让蛮王替我撒了谎。”
原来如此。
虞非冥不知道他的纠结其实更深,听了这番解释也就信了。虽并没有为此生气,但她终究是不喜欢被欺瞒的滋味,于是怪了一句:“你如今心思挺重啊,想得倒多。”
百里恫霆拉着她没撒手:“抱歉……”
“那倒不必。”虞非冥转身回到他跟前,“是我该对你说声谢谢。”
百里恫霆皱起眉头,手也松开了,学着虞非冥的口气回道:“那倒不必。”
虞非冥没注意到恫霆神情间微妙的变化,她正看向夏雪树。树干上的纹路比她记忆中更深邃,记得种这树时,娘亲要她跟树苗比赛,看谁先长高、长大……
如今夏雪树参天,早就比她高了,而她……也比娘亲还更年长了。
“我娘留在这世上的,就这一棵树而已。”花瓣轻拂过虞非冥的脸庞,似是不许她感伤,“白天进院子时吓了一跳,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你几时封的王?”
百里恫霆答:“及冠后不久。”
虞非冥想到自己终究是错过了约好要去参加的及冠礼,心感遗憾:“王府立在这儿……没被阻挠么?”
“空置也是白费了这处宅院的位置,我找父皇要,他就给了。”百里恫霆说,“可能因为我没朝他要过什么,他给得痛快,也就没人阻挠。”
虞非冥点了点头:“一路过来,似乎也就这儿的变化不大……我见各个城关处都变了样子,那些立在城门口的铁柱子是什么?还有铺设成路的铁板,是机关吗?”
话题总算转移了,百里恫霆暗暗松了口气,答:“嗯,是防御血妖的机关,名为地笼。如今各地城关都由地笼来守卫,平日城门不开,驻军只需在城墙上巡视,有人进出时拉下手闸,地笼就不会启动。否则一旦踩上铁板,那些铁柱内的栏杆就会弹出、形成囚笼之势,脚下的铁板也会同时打开,下有深坑,布满地钉与燃油,若血妖落入其中,丢一把火就能解决。”
虞非冥边听边想象出了画面,感到厉害:“这都是千机厅造的?蛮王说关押我父亲的地牢也是千机厅造的,在宫里?”
“嗯。老将军原本是关在刑部的牢里,但当年秘药的事……一度闹得满城风雨,江湖中有人对这所谓的不死药动了心思,有胆大的试图劫狱。父皇就将他转移到了宫里去。”百里恫霆知无不言,“那地牢的入口在深井里,我悄悄去看过,机关为锁,相当复杂。”
虞非冥沉思片刻:“这不对吧?蛮王说千机厅是两三年后才成立的,那地牢是早就建好的么?”
百里恫霆说:“千机厅是经过几轮招募和选拔之后才正式成立的,但机关术事先就有运用,那个梁厅首是父皇亲自任命,他很厉害,千机厅的造物基本都出自他的设计。至于地牢……我从前也不知道宫里还有地牢,但应该是早就造好的,井底的痕迹有些年头了。”
“梁厅首……”虞非冥问,“你跟他熟吗?”
恫霆摇头:“此人孤僻,不近人情。定海王执掌偃危司,独独这千机厅不受他控制,梁厅首只听父皇差遣。定海王巴结他多年,也没见他给过面子。我常年不在皇都,好像……只见过他两面,没说过话。”
“好怪啊……”虞非冥叹气。
“的确是个怪人。”恫霆跟着说。
“不单单是这个人……”虞非冥望着夏雪树,“算了,一时也说不出到底怪在哪里。我不知道的事儿太多了,头脑混乱得很。”
百里恫霆柔声道:“不急,你想知道什么,我慢慢告诉你。”
虞非冥看向他,笑了:“那说说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百里恫霆清了清嗓,又开始心虚,“就……趁着公务,走到哪儿就顺路找找。”
他心虚的表情跟害羞时的差异不大,虞非冥见他这样,就想逗他:“是吗?”
百里恫霆没来由地挠了挠锁骨,刚好抹掉那儿的水珠:“你累吗?饿不饿?陆清他们还没睡,我让他们去弄些吃的来……”说着他就要走。
虞非冥拦了他一步:“不饿。你不知道,我现在好像喝白水都长肉……还是什么都别吃的好。”一长肉她的样子会变回从前,她怕暴露。
“那怎么行?”百里恫霆顿时紧张起来。
虞非冥轻笑道:“怎么不行?又饿不死。”
“……”恫霆不语,只眼巴巴看着虞非冥。
“真不要紧的。”虞非冥抬手,习惯性地,想像小时候一样去摸恫霆的脑袋,但迟疑着没能伸出去,“我其实一点儿也不觉得饿,真的。”
见她抬起的手又要放下了,恫霆主动往前迈了一步,用脸去接她的手掌。
虞非冥愣住,又笑了,轻轻地用拇指抚了抚他的脸庞:“不早了,去睡吧……明日还要进宫见礼呢。”
百里恫霆抿住笑意:“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虞非冥却没忘记药泉的事儿。她直奔北墙,很快就在一幅卷轴底下找到了暗门所在。门虽隐蔽,但只要花点力气摁住就能推开。
一瞬间,缭绕的热气与水雾扑面而来,虞非冥不自觉地想起了火刑时的灼痛。她缩手,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就这样贴上了一片结实的前胸。
百里恫霆站在她身后,不躲不闪,反而隔着她,伸手将暗门又拉上了。这姿势相当于把虞非冥环在了怀里,他们从没这样近过。
虞非冥等了一等,百里恫霆还是没动。她转头抬眼,睫毛几乎从那人脸颊擦过。这一下,被门阻绝的热浪开始在她心里翻涌,她是紧张的,但身经百战的将军,越是紧张时看起来越是淡定。
她转身面对恫霆,又往后一仰,轻轻靠在墙上。抱起胳膊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恫霆。
百里恫霆更是紧张得快要上不来气了。他的视线在虞非冥的左右眼之间来回游移,直到他从中——竟然读出几分挑衅的意味。
或者说是勾引。
他猛地上前,又急停在鼻尖几乎相撞的当口:“想亲你……可以吗?”
虞非冥稍稍歪头,几不可察地仰起下巴:“你试试。”
百里恫霆真亲上去,她却一遛身从恫霆胳膊底下钻了出来。
百里恫霆扶着墙叹出一声粗气,心有无奈,嘴角却满是笑意,他回头,见虞非冥依旧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挑衅。
这绝对是在勾引。
他被勾过去,伸手去够虞非冥的后颈。
虞非冥截住他的手,推了一把没能推开,两人莫名其妙开始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