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帝百里恕派山南王去与蛮河和谈确有其事,百里恫霆是顺路,趁机先去了一趟崖州,能在这当口找到虞非冥,倒真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定数。
他带回两邦结亲的文书,百里恕喜出望外。
这些年大晏被血妖搅得内乱不断,北境的奇烟国又开始虎视眈眈,所幸蛮王不曾趁人之危,否则雪上加霜,大晏恐怕危在旦夕。今次求药,可易之物还有许多,金银珠宝、乃至蛮河造甲需用的精铁也都能给,百里恕特意加了一桩婚事,就是想彻底与蛮河结好,也能断了北境来犯的心思。
能谈成此事,他是真高兴。大赏山南王后,他亲自盯办喜礼的各项流程,规格礼制都是大晏从未有过的隆重,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张罗到七月底,总算万事俱备,东风将至。
——大晏三十年,七月廿九。
喜车队从蛮河国都出发,沿长离江渡过涟州、进入崖州西部,又行三日,于八月初六巳时抵达朗州皇都——月嚷城中张灯结彩,长街尽铺红织金毡,沿街珠楼绣户皆悬赤缎,坠以金铃,叮当风舞不绝于耳,却压不住道旁百姓的喧嚷。
肃穆已久的大晏难得迎来这样一桩举国欢庆的喜事,所有人都很兴奋。
然而满城争看王妃嫁,无人知是故人归。
仪仗迤逦,蛮王原钊亲自开路,战牛威武,两队武将把花车护在中段,后有十里红妆蜿蜒如龙。
华盖珠帘之内,蛮河二公主“原明”端坐如塑。
原澄说这名字也是山南王定的,明白的明,与“冥”同音,就算口误唤错了也不碍事。
好一个明白的明。
虞非冥思绪纷飞,金灿灿的凤冠压着鸦青鬓发,垂旒轻晃,遮住她低垂的眸光。织金蹙绣的嫁衣在身,层叠繁复,重似铠甲。广袖之下,她搭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剥弄着掌心里的茧。
重回月嚷城,恍如隔世。喧哗在耳,模糊亦如浪潮般汹涌,像极了她被诛杀那日。目光所及,人或景致都很陌生。看着为她的到来而欢呼雀跃的百姓们,她眼里的波动渐渐冷却,转而生出两分厌恨。
这样看来月嚷城其实没有变化。
这座皇都总像是立在天地之外,任他五州疫毒成灾、四海血妖横行,都扰不动这里的纸醉金迷。处处富贵、处处虚伪,处处热闹、又处处冷。
她从前就不喜欢这里。
但这儿有她喜欢的人。
想到恫霆,她又心口发紧,那种挠人的痉挛也再度从腹中炸开……
原澄说,山南王找了她八年,自始至终,从未放弃。
她因此抛却彷徨与混乱、也不去想困惑与恨,只反复地对自己重申——这就是她今后要存在的原因——及意义。
金碧辉煌的高墙渐近,宫城巍然伫立,她指腹一白,手心的茧被抠出一道血痕。
父亲……
心念一动,她垂眸不看,也不再往下深思。但她还是清楚地认识到了,困惑与恨,并非逃避就能消失的。
她又抬眼,冷冷地注视着热闹的一切。
暌违八载,她回来了。
红绸从宫门一路铺至长生殿,山南王和准王妃在礼官的指引下,一路来到设在殿前的礼台上。礼乐声起,编钟与磬音交织成了恢弘的秩序,赞礼官一声唱喏拉开了婚礼的序章。
跪拜——起身——再拜。
虞非冥的动作一丝不苟,余光却总是偏移,不受控制似的,总被身旁人那一截晃动的衣摆勾去。
百里恫霆同样稳重,只在最后一拜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泄露一丝无关礼制的紧绷。
天地苍茫,对拜夫妻。
“礼成——”
肃穆的礼乐骤变为欢庆之章,钟鼓齐鸣,喜礼在万众瞩目下完成。
长生殿中,距于御座的百里恕一边欣然望着殿前这对燕尔,一边倾身对齐坐的蛮王赞不绝口。
原钊心里一根弦紧绷着。虞非冥现在瘦得脱相,样貌与从前判若两人,但他还是不免多虑,生怕被大晏人看出端倪。因此满殿众人都在观礼,他却在观察众人脸色,大晏帝拉他说话,他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应着。
御座之下,左右两席。左边是贵妃刘氏,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笑容,目光更是慈爱地流连在新娘子身上。这些年来,她的宝贝儿子比年幼时大有长进,知道图强了,自然深得皇帝器重。但就是光顾着立业,久不成家,急得她都快有了心病。
现在好了,不仅成了家,娶的还是蛮河公主,来年若能添丁,那地位也将更上一层……
她越想越高兴,眼里的期望又更深几分。
席右,皇后祁氏也正在打量山南王妃。这位一国之母雍容华贵,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但这笑不达眼底,唇线的弧度也愈发僵硬。
两席之后是后妃命妇们的衣香鬓影,人人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恭贺,眼神却悄无声息地交流着对这场大婚的评估与算计。
东宫之位空悬,原本最有机会的是嫡长子大殿下——百里镇海。昔年他被封为定海王后就负责统理偃危司政务,又娶了大将军宋永琛之妹为妻,另有两房侧室,贯通富商李家和翰林院孙家。
这些年定海王坐镇皇都,山南王走南闯北,虽分别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但论势力,两者不可同日而语。直到今日山南王大婚,排场远比定海王娶妻时隆重得多,娶的又是蛮河二公主,单单这一位就把定海王家的文武富贵全压下去了。
月嚷城恐怕要变天。
原钊看了一圈,不自觉地哼出一声冷笑。他心说自己真是多虑了,大晏没人还记得虞非冥。
“蛮王?蛮王……”
百里恕呼唤原钊,原钊这才回神,也不管对方要说什么,自顾自道:“寡人一会儿也想去山南王府吃喜酒,若吃得晚了,今夜就在王府留宿。”
百里恕的笑眼失神一瞬,很快又点头:“好好好,那朕明日再派车去王府接你,呵呵呵……两邦交好,朕心甚悦,喜礼之外,朕还准备了许多节目想好好招待蛮王驾临。往后咱们……”
原钊没再往下听。他心不在焉地望着殿外还在进行中的喜礼,终于看见虞非冥从礼官手里接下了王妃宝册、又被送喜的姑姑扶走了,他便起身离了长生殿。
喜礼的仪仗从长生殿延伸至永春门,门外阶上,停候着一顶喜轿。虞非冥被扶至轿中,百里恫霆在前策马,回头望时,只见红帘飘曳,隐隐露出新娘的绣花鞋。
宝马香车行出宫,迎来新一轮的山湖海喝。长街短巷满是围观的百姓,乌泱泱的人潮掀起一声声——“恭贺山南王大婚!”
一路穿过八宝街,最后进入永昌坊。
喜轿落定,虞非冥搭着姑姑的胳膊下轿,一脚踩上青石板,她猛地僵在原地。
韶光四合,王府朱门高耸,红漆是新刷过的,与镀了金的门环共映着夺目的光泽。门额挂着崭新的金扁——“山南王府”四个大字端端正正地刻写在上。然而,她脚下的青石板仍留着陈旧的纹路,深深浅浅,每一道都在对齐她记忆中的弧度。
这山南王府——分明是从前的大将军府!
姑姑见王妃不动,手里悄然加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力气。
虞非冥被拉回了神,这才跟着姑姑迈过了王府的门槛。百里恫霆走在她前面,脚步相叠,穿过前庭,两人一前一后地步入长廊。恫霆要继续往前,去南苑招待来客,虞非冥则要在此左拐去往东苑。
分别前,他们在仪仗的簇拥下,并非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生死契阔自此绑定。
虞非冥敛着满心震撼,一步一眼地观察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宅院。王府是重建过的,红墙平整,梁枋绘彩,处处都彰显着皇家奢华的精雕细琢。但整体格局未变,依旧是中轴分明、以回廊连通各苑,四四方方,透露出武将府邸特有的硬朗。
东苑从前很小,建得也简陋。如今扩建过了,院墙长了一截,门洞也气派很多。
走进院中,虞非冥又是一惊。
只见庭院中央赫然立着一棵大树,枝叶如盖,宽大的绿叶间缀着一簇簇白色的小花,花瓣悠悠,陪树影洒了一地。
那是夏雪树,专在夏日开花,花落似雪而得名——是娘亲在世时,和虞非冥一起种下的。
姑姑察觉王妃哆嗦了一记,以为她紧张,所幸这会儿没外人了,倒不用怕失仪失礼。又想到王妃是皇上千叮万嘱要好好伺候的贵人,姑姑不敢多约束,反而柔声哄道:“王妃受累了,一会儿进屋后休整休整也无妨,不必非得端坐着等。”
虞非冥强稳心神,继续往前。纷飞的花瓣拂过她脸庞,有两片轻轻落在了她金光闪闪的凤冠上,像娘亲对她的祝福。
她几乎又能感受到娘亲的温度,心里一暖,鼻头却泛起了酸。
百里恫霆……
她意识到八年很长,恫霆做过的事只会比她想象中更多。感激之余,她更生出雀跃。红着眼,她却低头笑了。
正屋廊下,四个样貌可人的姑娘等候在右,她们是刘贵妃精挑细选、特意送来侍奉儿媳的宫女。
门左,原澄和她的丫头山梨也学着几个宫女的样子,站得笔直。
这位蛮河唯一的真公主说什么都要陪着虞非冥回大晏,假扮陪嫁丫鬟也是她自己的主意。原钊拗不过她,只好同意。毕竟这差事换任何旁人来做都是不放心的,原澄陪着,遇到事了还能及时跟虞非冥沟通,也算踏实。
就是苦了她另一个丫鬟云芝,刚扮完二公主,现在又要假扮大公主了。大门不能迈、二门不能出,此刻的云芝正躺在公主殿的地板上仰天长叹——“造孽啊!”
殊不知原澄和山梨此时也苦得很。大晏的规矩吓人,旁边四个宫女像木头桩子转世,站了一个多时辰都没见她们动过,话也不说。原澄憋得口干舌燥,腿肚子也站哆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