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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南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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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跟我……随本宫进来。”虞非冥进屋时说。

这本不合乎大晏礼数,但姑姑见了也没说什么,反而主动帮王妃掩上了门。门边为首的大宫女颂福傻了眼,茫茫然又被姑姑拉着往外走了两步。

“你们几个,以后伺候王妃得警醒着点儿,皇上交代过,不许以礼数苛求王妃,王妃远道而来,许多规矩要慢慢适应。”姑姑提醒,“但也不能叫王妃在人前失仪,所以出门在外你们要仔细,私下则要识趣,不可让王妃感到约束,懂了吗?”

颂福从小长在教条里,听了这话只觉得很震撼。王妃真贵重啊,规矩礼数都要靠边站,她从没见过哪位主子能有这样的待遇。

“奴明白了……”她端端正正地向姑姑行了礼,挪着小步回到房门口,眼睛向门里瞟去。她看不见什么,因此更好奇。

虞非冥站定在房门口,从位置来说,这间屋子就是她小时候住的。但装潢布置完全变了样,变得奢华贵气,经喜庆的颜色装点,还显得很温馨。

原澄直奔桌椅,坐下来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小声道:“真要命……月嚷城像个蒸笼,不都入秋了么?怎么还这样热……”

虞非冥收了神,来到桌边也倒了杯水,递给山梨:“累坏了吧?”

山梨的个头比虞非冥还高些,人也结实,一张圆脸淳朴可爱,此时受宠若惊,眼睛圆睁着,又显得敦厚。她接过水杯,冲虞非冥鞠躬:“谢谢公主……”

“该叫王妃了。”原澄抽出左右两边的凳子,“来坐会儿。”

虞非冥坐在她左侧,捏着衣袖擦了擦头颈的汗。山梨见状连忙放下水杯,左顾右盼着想找扇子来给虞非冥扇风。

寻来寻去也没寻见,只在红通通的床铺上找见一本金灿灿的硬皮画册。山梨取来当扇子用:“您热坏了吧?我跟公主只是站着都热出一身的汗,您身上还压着几十斤重的衣裳……这外袍不能先脱去吗?再捂着都要生痱子了。”

虞非冥顶着沉重的凤冠不便转头,只伸手去够山梨:“你别忙了,我还好,不是很热。”

原澄笑眯眯看着她们,对山梨说:“嘱咐你多少遍了?该怎么叫我?”

山梨一愣,懊恼道:“是……我热昏了头,该叫您水灯的。”

水灯这假名是原澄自己想的,本是把“澄”字拆了开来,又把“登”改成了“灯”。她自己说这和山梨的名字对上了仗,也不知怎么对的。

“若再叫错……”原澄想了想,“罚你不许吃晚饭。”

山梨大惊,脸蛋都吓红了:“不会叫错了,我记住了!记住了……”说着,她更加卖力地给虞非冥扇风,怕风力不够,索性还打开画册扩大了扇面。瞥眼间注意到画册里的内容,她眼睛一瞪,脸颊的红晕蔓延到了脖子根,惊得脱手,画册摔在地上。

原澄哄她:“逗你呢,怎会不给你饭吃?我看你是真热昏了头,玩笑话也当真了。”

虞非冥捡起画册看了一眼,只见书页上竟然是一幅幅不可言说的图画……她才想起来,今日新婚,按大晏的规矩,婚房里会有关于敦伦之礼的宝典供新人参考。

她喉头一动,咽下火辣的滋味,面不改色地把图册往怀里一收,道:“行了,再歇一会儿你们就到南苑去吧。大晏的规矩,今日这婚房是不能有旁人进来的,你俩一直留在这儿也不妥,去吃点东西……蛮王也在呢。”

一听哥哥正在王府,原澄立刻待不住了,拉起山梨就去了南苑。

喜宴正酣,来赴宴的基本都是朝中的文武大臣,各色品级的官服填在堂中,一张张看似发自肺腑的笑脸纷纷冲着主位。

百里恫霆气度高华,举止淡泊而不失礼,时不时地举杯回应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推杯换盏,祝贺声与寒暄声汇成不间断的嗡鸣。他知道眼前这些人的殷勤背后都藏着试探与巴结,可他没兴趣拉帮结派,这一杯杯上好的佳酿于他而言实在乏味。

他满脑子都是虞非冥。

一想到真的娶了虞非冥,他就不自禁地想笑。但面对眼前这些人的殷勤,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差点忘了,这场梦寐以求的大婚在皇都众人的眼里是别样的分量,意味着他山南王的势力和地位都有了质的飞跃,这或许对惯得势力者是一种威胁。

他心一沉,随口应付了两句,起身去了内室。

原钊正在里头。屋里没有外人,原澄拉着山梨一起入席,两个姑娘饥肠辘辘、大快朵颐,原钊却没动筷子,只一杯杯地饮酒。

百里恫霆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你在大晏能待多久?”

原钊看看他:“暂时还不急着走,你父皇说了,让我留到中秋之后。怎么了?”

百里恫霆说:“能待着就先别走……我怕有人会对这桩婚事耿耿于怀。现在外头有多少人想巴结我,就也有多少人想害我。”

原钊闷哼一声:“我看你是光顾着高兴,乐昏了头,把人带回来了才想这些,未免迟了点儿吧?”

“嗯。”百里恫霆应得坦然,说话时像在认真反思,“我常年在外,差点忘了这皇都是个角斗场了……从前我不在他们眼中,如今大婚,父皇一时也不会给我再派公务,留在皇都势必会被看作眼中钉的……”

“他们?谁们?”原钊问完又摇摇头,“算了,你自己有数就好。唉……你们大晏人个个都有两副面孔,虚头巴脑得很……要我说,明明这段时间也没提过老将军的事儿,那她不一定还想清算当年的账啊。若如此,你们大可以跟我再回蛮河去,文书上又没定你们非得在大晏生活。”

“清不清算……她可能自己也还没想好。”百里恫霆叹了声气,“回头我问问她吧。”

原钊点着头抿了口酒,感慨一句:“真快啊……这就八年过去了。还是你小子有本事,真把她带回家来了……”

原澄咀嚼着口中的饭菜,抬眼看看她哥:“你少喝点儿吧,一会儿又要作诗了。”

“啧,吃你的饭。”原钊睨她。

百里恫霆垂眸失神。

“哎。”原钊端起酒杯坐到他身边,扯松了衣襟,透了透汗,“她在蛮河这段时间只打听了些大晏的状况,没问过你的事儿。她没问我就也没说……你那什么的事儿……打算告诉她吗?”

百里恫霆下意识地攥起了拳。

“要我说,这可瞒不住……”原钊自饮自酌,“你们大晏的酒怎么跟水似的?这得喝多少才能醉啊?”

百里恫霆淡淡回道:“喝着淡,后劲大,你悠着点儿。”

原钊懒得斟酒,直接拎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两口,咂咂嘴,他笑了:“我跟你说过没有?我挺佩服你的……为了找她,你是什么都豁出去了……算了,说这肉麻兮兮的作甚……来,你反正喝不醉,跟我喝两杯。”

他又斟酒,百里恫霆依言与他碰杯,尽在不言中的,是恫霆如今藏得最深的一个秘密。

为了找虞非冥,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这两年的一往无前……是因为他已经变成了血妖。

这是他最不知道该不该对虞非冥说的事。难点在于他怕虞非冥会愧疚,更怕被感激。有些事情的顺序很重要,出发点若是错了,而后再发生的一切都会显得不够纯粹。

意思是他怕虞非冥出于感激而对他产生情感。

他要爱。他想要得到不基于任何原因的、最纯粹的、虞非冥的爱。

他不知道他已经得到了。

思虑重重、心有百感,捱到暮色褪尽,外头宾客醉倒了大半,原钊也喝得酩酊。百里恫霆安排好送客的事宜,忙完已过戌时,夜幕低垂,他独自提灯走在通往婚房的路上。

长廊两侧悬挂的大红绸缎在渐起的晚风中飘荡,摇摇曳曳,一如他此刻忐忑不宁的心绪,短短一段路,走了良久才到。

今夜多云,月色不明。夏雪树笼罩庭院,落花缤纷,飘来阵阵清香。正屋廊檐下新糊的纱灯已被点亮,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圈。

门前一左一右地站着颂福和颂喜,另外两名宫女等在西厢房前,那是浴池所在。

依礼,百里恫霆该进婚房去点着一对龙凤喜烛,他的新娘就会被迎入西厢去沐浴更衣,然后……他攥紧了灯笼的手柄,用力扼杀掉不切实际的幻想。

“恭贺王爷新婚大喜。”颂福和颂喜齐声道礼,同步拉开婚房大门。

百里恫霆本打算支走她们,但想起虞非冥满身沉重的装饰,若独自收拾不知要费多少力气……等沐浴之后再说吧。

他停在门口缓了缓,终于迈进门去。目不敢斜,他径自点燃喜烛,屋亮起,昏黄的烛光在南墙上画出两道晃动的侧影,他没忍住往床榻那儿看了一眼,便似覆水难收。

虞非冥的红妆被汗水打湿,胭脂洇着水光,淡扫在眼周的绯红晕染开来,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将融未融的娇艳。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颌线滑落,在下巴尖稍作停顿,又没入大红色交领的深处……

那蜿蜒的湿痕直击百里恫霆的心魄,他呼吸凝滞,目光烁烁。

虞非冥热得心烦意乱,也顾不上跟恫霆眼神交流,她拿着端庄的王妃架子起身,袅袅婷婷出了门去。

来到西厢,四名宫女围着她卸妆,她挨个询问这些姑娘的名字,得知她们分别叫作——颂福、颂喜、颂运、颂子。

刘贵妃藏在宫女名中的期望可谓直截了当。

虞非冥此时无心深思,卸完妆后只让宫女们在外室里等,她独自进了内室。没入浴池,温吞的池水裹紧全身,她枕在池岸上,对着被水汽浸湿的房梁呆滞了一瞬,这才泄了气……

真的嫁给恫霆了。

梦都不敢这样做……

她心跳得很快,一池涟漪都像是被她激烈的心跳给震乱的,这让她深刻地对还活着产生了实感。然而活着又让她彷徨,她必须从一系列错综复杂的念头里找到能让自己踏实下来的方向。

于是她又开始思考存在的意义。

这世间容不下虞非冥,她还存在着,是因为恫霆。当日一见到恫霆,她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够着了浮木,应下这桩婚事也纯属冲动与本能在作祟。现在婚已成了,再懊恼把恫霆拉下水又未免太迟。若不想连累恫霆跟着溺死在这片无底的深渊里……她得想办法上岸去。

或许……

应该去把她失去清白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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