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恫霆从小被生母贵妃捧在手心,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直到比他年幼的三弟和四弟都懂骑射了,他还只是个弱不禁风的瓷娃娃。
有了对比就显出不足,刘贵妃察觉皇帝对恫霆越发失了关注和笑脸,这才把心一横,强行将他送去了教场习武。
那年他八岁,并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来这黄沙漫天之地吃苦、也不理解母妃为什么总要拿他和兄弟们作比较,最搞不懂——弱小些到底有什么错?
对他来说,生活突然翻天覆地,从此一睁眼就要面对一堆学不明白的东西,落得一身伤、还要遭受他人的冷眼与嘲笑……实难不崩溃。
“别哭了。”
虞非冥出现在他最难堪的时候,往他一肚子苦水里送来一块甜酿米糕,“你越哭他们笑得越开心。吃点甜的,有了力气就站起来,我陪你练。”
他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准确来说,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身为将军之女,不论刀枪剑戟还是武学拳法,她都练得无人能及,强大到好像无坚不摧,看起来又很孤独,像座高耸入云却死气沉沉的荒山。山石坚硬,一如她掌心里的茧,可她伸来的手又是那样温暖,像生机勃勃的土壤,仿佛随时都能开出花来……
在虞非冥的庇护下,百里恫霆就算学艺不精也没人再敢嘲笑过他。
依赖就这样诞生了。他很爱跟着虞非冥,几乎如影随形。直到虞非冥正式入军、没多久又被派到了涟州去,他跟不上了,转念开始等。
结果盼来盼去,风雪更急。
八年前他得知将军府出事时,父皇已经震怒。事态发展得急猛,先是所谓的人证物证接连涌出,而后朝中官员集体参奏,七嘴八舌说到最后——虞非冥成了他们口中穷凶极恶的“血妖之母”,不仅妄求长生、还有养成不死军谋逆之嫌。
桩桩件件,全是灭族重罪。
老将军身在其中,却连给虞非冥申辩的机会都没争取,主动请令诛杀,未免太过决绝。
百里恫霆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一场算计好的阴谋,但无论他如何分说,父皇在一系列确凿的证据面前,始终对任何求情的话都无动于衷。
诛杀令就这么颁布。百里恫霆在乾坤殿外长跪不起,声嘶力竭地求父皇明察。跪到第二日,他的嗓子哑了,出不了声,只剩额前颈侧暴起的青筋还在激烈地哀求……
守在殿外的内侍总管于心不忍,劝他:“殿下,此事证据确凿,已经查明白了,那诛杀令撤不回来的,这会儿都已经……唉……风大雪急,殿下还是快回吧。”
百里恫霆身覆白雪,一双眼睛似已结霜,眼底血丝织成悲愤与绝望,恨不得冲进乾坤殿去让父皇连他也一并处死了之。求饶无果,他不甘心,最后说服侍从带他溜出了皇宫。可惜……等他千辛万苦终于潜至乾门关时,火刑已经是第二日了。
望着那一池火浆,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一动不动,像具空空如也的躯壳,在大雪里冰封。
直到他发觉老将军偷梁换柱的猫腻。
原钊对虞非冥的那番诉说其实都来自百里恫霆,是恫霆通过老将军蹊跷的行径判断出虞非冥可能还活着,而老将军所谓的“大义”,或许不为灭亲,是为灭口。
没能追上那队运棺人马的也是百里恫霆,他当时跪坏了腿脚,站都站得费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带着虞非冥消失在了风雪里……正是从那一刻起,他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开始相信弱小不仅是错,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那一场大雪就此成了压在他肩头、挥之不去的沉重,他刻己自责,未等冻伤康复就开始练功,练虞非冥教过的、他却没好好练的功……像对自己的报复,他开始习惯用各种各样的伤痛来惩罚那个弱小的自己,渐渐地,他变得很像他的将军,强大的、孤独的,一座荒山。
山南王独步天下,多年来借由各类公务之名,他几乎踏遍了五州四海。与蛮王原钊的交情也在此期间缔结,当时他刚找完涟州,依旧毫无头绪,想到虞非冥若还活着,也可能会在蛮河隐姓埋名,因此找去,结果不慎掉进了蛮河布防的陷阱。
原钊起初还以为他是大晏派来的间谍,打算活捉完送回去,顺便再与大晏宣战。而伤痕累累的百里恫霆在昏迷中唤出了虞非冥的名字,一遍一遍,唤了千百遍……
原钊心有疑虑,又把人接回宫去医治。他也从来不信虞非冥身上的罪名,但事发时正逢老蛮王病重,他有心无力,等再回过神来,大晏这场乱子都已经尘埃落定了。这番救醒恫霆,得知虞非冥可能还活着,两人一拍即合,开始通力合作。
立二公主的事儿也是照着百里恫霆的意思办的,万一真的找到了虞非冥,这个新身份即是生路。他尽心布局、孑孓而行,在升起重逢的月亮之前,他独自驮住了千万场日落。
现在他找到了,但他不想让虞非冥知道这些。
他的将军从前一直活在父亲的规训和军令的约束里,每一步都丈量着忠孝的尺度,用自以为是生而为将者不可动摇的基石,垒出了一座压倒自己的高山,终于破土重生,今后的路,他想让虞非冥自己选。
若厌倦了纷扰,那么天高海阔,没有哪儿是“蛮河二公主”去不得的。若要清算,那他可以当虞非冥的刀、可以当垫脚石,唯独——他不想让自己所做的一切变成再度禁锢住虞非冥的枷锁。
他是真的这么想。
但他想错了。
——“两邦交涉,我本就无权干预,你若不想跟大晏有来往,拒了就是。”这是虞非冥对婚事的态度,说完,她又对原钊行了个礼,“但……若那飘然草有富余,能否易些给大晏?百姓无辜,既是行善之举,何乐不为呢?”
“这倒好说……”原钊吃不准她到底什么意思,“那……那你?那你是不打算再回大晏了么?”
实际上虞非冥自己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混乱、不安——甚至恐惧,复杂的情绪让她单单听到“大晏”二字就生出抵触之心。她没主意,眼下只有一件事是明确的:“能否让我……见一见山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