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门内传来一个中年女人警觉的声音,猫眼被遮暗。
“您好,我叫己辄休,是来找小幸的。”她的声音温和有礼。
门这才被打开,女人两腮无肉,眉毛又高又挑,嘴上带着笑可眼神中的不屑藏不住,“是幸幸的同学啊,稀客稀客,快请进!”她一边热情招呼,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己辄休。
女人给她倒了杯水,“幸幸刚刚才补完课回来,这会儿还在上一个线上的精品课,就不去打扰她了。”
“当然,等她出来再说呗,我也不急。”己辄休微笑着应下,接过女人递来的水杯。刚一进门,她就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看来这个屋子里的摄像头多的吓人。
“是,诶,小同学,你家是住哪儿的啊。”
“就在学校旁边。”
“哦,那还可以……你在学校排名怎么样啊。”
“班级第一,年级前三吧。”
“哟,这么厉害呢!”女人眼睛一亮,笑容真切了几分,“那可得和我们幸幸多交流!好朋友嘛,要互相督促,共同进步!
“阿姨说的是呢。”
“这样才对,那你和幸幸是一个班吗?”
“不是,我在12班。”己辄休平静的喝着水,有一句答一句。
“成绩这么厉害怎么才在12班,没去强化班吗?”女人语气带着探究。
“进强化得要走点关系……”己辄休开始瞎扯,语气听起来有点为难。
“哦哦!理解理解!是要好好打点!”女人感同身受,仿佛找到了共鸣,“那小幸平时在学校怎么样啊,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朋友吗,他们人都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亲近的男同学的,哎呦,阿姨可跟你讲啊,现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可不能谈恋爱哟。”
“你这脸上看着也挺白的,没化妆吧,小孩子还是不要妖里妖气的好,学坏了可不行。”
“没化的,阿姨。”
“幸幸真没在学校怎么样吗,我看她这一年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死闹脾气,特别不听话,管都管不住!估计叛逆期到了!”女人抱怨着,语气里满是说教,“这女孩子啊,不就是要端庄,要文静,爸爸妈妈说什么不都是为你好,照做就行了,得听话啊。”
“这没有爸妈哪来的你,养育之恩大于天,这恩情都不记得了,投资那么多在你身上,不就是求那么一点点回报吗。”
“嗯嗯,阿姨说的对。”己辄休始终微笑着回应,时不时点点头表示同意。
女人继续抱怨,絮絮叨叨:“做白眼狼可不行,你看看她,这大人想看看你房间也不行,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啊balabalabala……”
小幸开门出来已经是三十分钟后了。
开门后径直往厨房旁边的饮水机走,都没抬头往客厅看。
熟悉的呵斥声立刻响起:“小幸,自己同学来了都不打声招呼的,在家里摆什么脸色!”
小幸闻声抬头,看到客厅里端坐的己辄休,整个人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震惊。
“阿姨,”己辄休适时起身,笑容温婉,“小幸出来了正好。听说二十七中马上有个挺重要的数学竞赛,我们想进去讨论一下报名和准备的事。”
女人一听说什么竞赛学习,立马又和气起来,“行行行,你们快去,好好讨论。”
己辄休笑着说“好”,就拉着小幸进了房间。
房门合拢的瞬间,她发现锁舌其实是坏的,门根本无法锁紧。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讥诮。
目光快速的扫过整个房间,衣柜…墙角…大概四个,噢不对,面前的书架上也有一个,她手指微不可察的的捻了捻,随后神情自若地坐下。
小幸沉默地坐到书桌前,摊开卷子,拿起笔,却迟迟未落。
“喜欢吃苹果吗?”己辄休看着她桌上果盘里那个氧化发黄、显然无人问津的苹果,自问自答,“不喜欢吧,应该是不喜欢的。”
小幸握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我可以看看这本书吗?”己辄休手上拿着的是一本《呼啸山庄》。
小幸沉默地点点头。
己辄休随意的翻了翻,按着记忆却没找到她想要看到的那句话。
“‘我的身后是一片红霞夕照,我的前面,一轮吐着清辉的明月正在升起——一个渐渐暗淡,另一个渐渐亮起。’唉——我还想找这句话来着,小幸,你首先看到的是什么?”
小幸停了笔,但没有回答。
己辄休不在乎,她自己摇摇头,“都不是,那就是狂风呼啸下的被摧折的树木?还是在黑夜里被枪杀的夜莺?”
“你认为这本书的关键词是什么?”己辄休侧头看着她,直直的盯着,语气没有探究,平静的只是在阐述,“压抑?绝望?疯狂?暴烈?”
小幸突然握着笔往下狠狠一砸,卷子被戳出了一个狰狞的破洞,不过己辄休依然没噤声。
“小幸,你死在了什么时候?你也死在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吗?”
己辄休凝视着她,能感受到她沉静表面下火焰般炙热的激动。
小幸猛地转头,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声音却因极致的痛苦而嘶哑颤抖:“你以为你是谁?!上帝吗?!你凭什么救我?!为了你那点可笑的良心?!怕我死了你良心不安?!你以为你是在救我吗?!哈,当什么狗屁上帝,你凭什么?还出现在这里,威胁?还是来看我的笑话!呵,我早就死了我早就死了——”
“小幸,生气的话,可以流泪,大喊,掀桌,砸东西,不是这样压抑的去承受所有委屈和不甘,愤怒本来就该带有攻击性。”
己辄休站起身靠过去,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解开了自己的外套,覆着她的手带她找位置,“心脏的位置,一般约2/3位于胸骨正中线左侧,1/3位于胸骨正中线右侧,它的前方对向胸骨体和第2~6肋软骨,而后方呢,平对第5~8胸椎。小幸,有感受到它在跳动吗?”
咚!咚!咚!
强健而规律的心跳,透过温热的胸膛和薄薄的衣衫,清晰地传递到小幸冰凉的手心。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两人都沉默的维持着这个姿势,小幸的心跳和呼吸跟随着她,好像也慢慢地、慢慢地均匀下来了。
“想不想得到一个己辄休的拥抱。”己辄休弯弯眼睛,目光是温和清澈的,带着全然的包容。
她想要,但她只是沉默着低头。
“点头,或者说‘想要’。”
迟疑一会儿,小幸点点头,己辄休就站起身把人拥进怀里,拍拍她的背,“做的很好,进步超级大,我也很想和你拥抱。”
己辄休也不在意身前被小幸眼泪濡湿的一块,平静地阐述着:“这本书,根本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他们都是一群神经病,全部,全部都是,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爱情相当嘈杂,他们爱的面目全非近乎疯癫。”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清晰而恳切,“小幸,难道一定要把自己人生的缺憾以这种激烈的方式表现出来吗,小幸,把自己还给自己,好不好。”
等怀里人心情完全熨帖,她就从包里拿出一次性换药包,让小幸脱了一边的衣服开始给她换药,“我想你大概不愿意再去医院,所以今天就由我这个‘山寨护士’给你换吧。”
她动作轻柔却异常熟练地解开旧敷料,检查伤口、消毒、上药,然后拿起新的纱布卷,“我用的螺旋法,这个很简单,就这样一圈一圈,得弄的服帖一点,然后就用胶带贴,记得要横着贴,不要竖着贴,两头出一点点就可以了,不然影响血运,基本三道就可以了。”
“学会了吗,不会的话可以随时打视频,我教你,或者你不想换,可以喊我来换。”
“好吗,小幸?”
“嗯。”一个极轻却清晰的音节,从小幸喉咙里溢出。
外面坐着的女人早从她们进去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紧张又仔细地看着里面的几个切屏画面,把音量一次性调到最大。
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对话:
“……我们学校真的会参加这个比赛吗?”
“你想参加?”
“有点兴趣,但感觉含金量一般,我想再仔细问问老师。”
“嗯,等我回学校也去问问负责的老师。”
“对了,我还找到一道特别刁钻的几何题,你要不要看看有没有思路?”
“行,我看看。”
女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看着监控画面里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看题的身影,她彻底放下心来——原来真是来讨论学习的。她看那女生实在漂亮,这种漂亮的女生身上最容易招坏了,幸好,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