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标本店,外面过分艳丽的阳光让段君觅微微眯起了眼。
阳光似乎…都带着一丝甜腻的虚假。
导游皮埃尔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热情地指向不远处一片被繁茂花墙包围的区域:“段先生,接下来我们去小镇的骄傲——蔷薇公园!那里可是有全大陆都罕见的蔷薇迷宫呢!”皮埃尔的声音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近乎恶作剧的期待。
所谓的蔷薇公园,更像是一片被精心规划、无限放大的蔷薇种植园。目光所及,尽是层层叠叠、色彩浓艳的蔷薇花墙、花拱、花圃。香气浓郁到几乎形成实质,压迫着人的呼吸。
而在公园的中心,赫然是一座用茂密蔷薇花丛构筑的巨大迷宫。花墙高达三米以上,枝叶纠缠,密不透风,根本看不清内部的路径。
迷宫入口如同巨兽的嘴巴,深邃而阴暗,浓郁的香气几乎化为实质。
皮埃尔带着段君觅走到迷宫入口,那是一个被藤蔓缠绕的拱门。
“段先生,”他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丝诡异的光,“光是看可能有些无聊,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吧?比一比谁先到达迷宫的终点?听说到达那的旅人,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哦!”
他话音未落,也不等段君觅回答,便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敏捷地钻进了迷宫的入口,身影瞬间被深绿色的藤蔓和浓艳的花朵吞噬。
段君觅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拙劣的、强行推动“游戏”的方式,在他看来幼稚又可笑。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迈步走进了迷宫。
一进入迷宫,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头顶被厚密的花藤遮盖,只有零星的光斑洒落,四周除了蔷薇,还是蔷薇,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松软泥土上的沙沙声,以及那无孔不入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息。
迷宫内部的香气更加浓郁,几乎令人窒息。越往里走,那股血腥湿土味就越发明显,仿佛迷宫深处埋藏着什么不洁之物。
但很快,段君觅敏锐的鼻子捕捉到了一股令人不悦、的气味——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血腥味的湿土气息,和园丁温泥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味道隐藏在浓烈的花香之下,若有若无,却更加令人作呕。
段君觅皱了皱鼻子,他对这种代表腐败和死亡根源的气味缺乏好感。
迷宫路径曲折,岔路极多。他凭借出色的方向感和记忆力,冷静地选择着路径。来到一个岔路口时,情况变得有趣了:一条路两旁的花墙上,盛开着无比繁茂、深红如血的蔷薇;而另一条路,两旁点缀的,竟然是玫瑰——与温泥花园里同品种的、娇艳而突兀的玫瑰。段君觅的脚步微微一顿。就在他权衡选择哪条路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段君觅……”
那是一个低沉、温和、充满磁性的男性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和神圣感,甚至带着一丝悲悯,试图唤起倾听者的敬畏或顺从。
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灵魂深处回荡。
段君觅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是恐惧,而是纯粹的厌烦。这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干扰,让他觉得自己思维的绝对领域被侵犯了。他讨厌任何形式的“被灌输”,无论是信息还是情感,就像讨厌房间里那些试图蛊惑他的蔷薇一样。
烦。
他甚至懒得去分辨这声音是诱惑他选择蔷薇还是玫瑰,这种低级的心理暗示对他无效。他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抬脚,踏上了那条旁边种植着玫瑰的小径。
与其听这装神弄鬼的声音指引,他更愿意遵循自己的观察和判断——毕竟,温泥和那面“玫瑰镜”已经暗示了玫瑰在这个蔷薇世界里可能代表的“异常”意义。
他想知道,这条代表着“异类”和“例外”的路上,会有什么。
路径蜿蜒,玫瑰渐渐增多,几乎取代了蔷薇,但那股血腥湿土味也愈发浓重。
没走多远,在一个拐角处,他遇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沾满泥土和污渍的工装、戴着破草帽的老者,他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园艺剪,正背对着段君觅,似乎在修剪花枝。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但比起温泥和皮埃尔,似乎多了一丝属于“人”的疲惫感。
“外乡人?我是管理这迷宫的园丁,大家都叫我剪爷。”老者自我介绍道,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起初有些浑浊,但看到段君觅时,露出了一丝看似和善的笑容。
段君觅微微颔首:“段君觅。”
剪爷的声音沙哑,带着试探的疑惑,“你怎么走到这条路上来了?”
段君觅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回答:“我刚刚在岔路口,我看到了蔷薇和玫瑰,我选择了玫瑰这边。”
他的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而,这句话却像触动了什么开关。剪爷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瞬间扭曲,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愤怒和恐惧,脸上的皱纹都因愤怒而扭曲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段君觅,声音尖利起来:“玫瑰?!你怎么能选择玫瑰!!!这是不被允许的!!!亵渎!这是对蔷薇的亵渎!!蔷薇才是至高无上的!玫瑰是异端!是污秽!!”他挥舞着那把巨大的锈剪刀,发出咔哒咔哒的威胁声,一步步向段君觅逼近,显然将段君觅视作了需要“修剪”的异端。
面对突然狂躁的剪爷,段君觅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半步。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取出了那朵温泥赠送的“永不凋谢的玫瑰”,他将玫瑰举到剪爷眼前,花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段君觅慢条斯理的摇了摇玫瑰,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又隐含蛊惑的韵律,目光直视着剪爷浑浊的双眼,眼神深邃如潭,仿佛在进行某种心理引导:“您看,仔细看。”
“这是一个名为‘温泥’的花匠……
……亲手送给我的。”
他轻轻转动花茎,让玫瑰在幽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妙的光泽。
“这是被允许的,”
“是被这座小镇,允许的玫瑰……”
他一字一顿,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穿透了剪爷的狂躁。剪爷狂怒的动作猛地僵住,他死死地盯着那朵玫瑰,又看看段君觅冷静的脸庞,脸上的狰狞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恐惧,最终化为尴尬和慌乱。
他似乎确实认识温泥,并且明白“温泥赠送的玫瑰”所代表的含义。
“温…温泥……”他喃喃道。
几秒钟后,剪爷身上的暴戾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泄去,他佝偻下身体,脸上露出惶恐和歉意,连忙收起剪刀,布满皱纹的脸上堆起歉意的笑,语无伦次“抱歉,先生!……是我太激动了……老糊涂了,老糊涂了……”
段君觅放下玫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没关系……”
话锋一转:“那么,您呢?”
“您为什么会独自在这条‘不被允许’的小径上?””
“您……也带着被允许的……标识吗?”
段君觅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带着冰冷玩味的弧度。
这个问题如同针尖,瞬间刺破了剪爷刚刚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连连后退和摆手:“不……不……这是不被允许的……我……抱歉……抱歉!”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再也顾不上段君觅,他几乎是踉跄着,仓皇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旁边的蔷薇花丛,伴随着一阵枝叶摩擦的窆窣声,迅速消失不见了。
段君觅看着剪爷消失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这些npc的情绪切换如同劣质木偶戏,漏洞百出,行为逻辑混乱而脆弱,像是被设置了简单程序的傀儡,一旦遇到程序无法处理的情况,就会陷入错乱。
“真是……低效的设计。”他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这场“游戏”设计者的鄙夷。
但他并没有放过这个插曲带来的信息:玫瑰是禁忌,但温泥似乎是个例外;这些园丁内部显然存在某种规则或恐惧;这条玫瑰小径和剪爷的出现,绝非偶然。
就在剪爷慌慌张张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段君觅手臂看似无意地轻轻一碰,垂在身侧的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灵巧动作,轻轻一勾。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一把中等大小、擦拭得相对干净、不像其他剪刀那样沾满污秽或锈迹的园艺剪刀,便从剪爷的工具带上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段君觅宽大的袖口之中。
他掂量了一下袖中剪刀沉甸甸的重量,冰冷坚硬的感觉传来。他早就注意到了这把不同于那巨大锈剪的、更趁手的工具。
不同于剪爷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巨大剪刀,这把尺寸正常的剪刀,是修剪精细枝条用的,虽然也沾了些泥土,但相比其他工具,算是比较干净的一把。
顺走这把相对“干净”的工具,或许以后有用。
这把剪刀,或许不仅可以剪断这迷宫的荆棘,说不定还能剪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某些伪装。
他弯腰捡起玫瑰,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玫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被允许的异类”,比纯粹的“异类”,更有趣些。这朵玫瑰,不仅仅是钥匙,似乎还是一张临时的“护身符”。
将顺来的剪刀滑入自己的口袋,段君觅继续沿着玫瑰小径前行。迷宫深处,那股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剪刀和玫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这场与皮埃尔比赛的“游戏”,绝不会只是走到终点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