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果然“热闹”。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每一个摊贩都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推销着与蔷薇相关的一切:蔷薇香水、蔷薇糕点、蔷薇精油、蔷薇标本……但所有的声音和笑容,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重复、刻板,缺乏真正的活力。
空气中混合着甜腻的花香和各种食物的气味,却让段君觅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反胃。
他像一个真正的旅者,饶有兴致地逛着。在一个卖各种水晶制品和手工刺绣的摊位前,他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一个面容模糊的老妇人,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看看吧,先生,上好的货色。”
摊位上摆着各种蔷薇造型的物品,其中一枚紫水晶雕琢成的蔷薇花,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泽,与周围暖色调的蔷薇商品格格不入。旁边还有一块精美的白色亚麻手帕,上面用深红色丝线绣着一朵精致的蔷薇。
“这个,和这个,多少钱?”段君觅指向紫水晶蔷薇和蔷薇刺绣手帕。
老妇人伸出四根枯瘦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四个……蔷薇币。”
四个币……几乎是他剩余财产的一半。
段君觅没有犹豫,支付了硬币。
在接过商品时,他突然说:“可以给我留一张小票吗?就当是做个纪念了。”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嘶哑地说:“当然可以了…旅者。”
她将一张小小的、印着蔷薇花纹的硬纸片塞进他手里。
段君觅目光微动,不动声色地将纸片连同商品一起收起,然后假笑道:
“十分感谢。”
似乎没有人注意这个细节。
他注意到,当他拿起那枚紫水晶蔷薇时,周围几个摊贩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
呵。
——
回到旅馆时,汉斯老板依旧站在柜台后,像一尊雕像。当段君觅经过柜台准备上楼时,汉斯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你买了东西?”
段君觅停下脚步,转过身,坦然道:“是的,一个小纪念品。”
“是什么?”汉斯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段君觅拿出了那个紫水晶蔷薇,在昏黄的光线下,水晶内部似乎有紫色的雾气在流转。
几乎是在看到的瞬间,汉斯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骤然扭曲,一种混合着厌恶和愤怒的情绪喷涌而出:“假的!这是亵渎!蔷薇是神圣的,怎么能用这种冰冷的石头来模仿!”
他猛地从柜台后冲出来,一把夺过那枚紫水晶蔷薇,狠狠摔在地上。水晶撞击石板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紫色的碎片四溅。
汉斯喘着粗气,一步步逼近段君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杀意,原本僵硬的身体似乎也膨胀了一圈,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旅者……你不该带这种污秽之物进来……”
汉斯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眼中那层伪装的平静彻底撕碎,露出底下非人的狰狞。他朝着段君觅逼近,带着一股混合着蔷薇香和陈腐气息的冷风,那双大手抬起,目标显然是段君觅脆弱的脖颈。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段君觅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在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注视下,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就在汉斯几乎要伸手掐住他脖子的前一刻,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夹着那张从夜市带回的、印着蔷薇花的小小硬纸片,平静地递到汉斯眼前。
“你看。”段君觅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他将纸片正面朝向汉斯,上面清晰的蔷薇镇印记和交易图案,在此时成了最有力的证据,“我是在镇上的夜市,合法购买的。”
“这是被小镇'认可'的商品。”
汉斯狂暴的动作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困惑,继而是一种程序错乱般的挣扎。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小纸片,仿佛要把它烧穿。
纸片上那朵标准的蔷薇图案,似乎具有某种奇异的约束力。他脸上的狰狞缓缓褪去,变回了那种僵硬的平静,眼神也迅速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浑浊和空洞。
“是的……”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后退了一步,微微低头,“抱歉,先生。我误会你了。”
“这是…小镇认可的……”
段君觅将纸片收回,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刚才险些被杀的人不是自己。
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段君觅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抬眼看着汉斯,眼神纯良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没关系。”
“不过,老板,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外来的旅人,心灵总是比较脆弱的。刚才可真是吓到我了。”
“要不,你给我点好处,就当是安慰我了?这样我晚上也能睡得好些。”他的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汉斯愣了一下,似乎没处理过这种逻辑,毕竟他从没遇到过这种“得寸进尺”的情况,呆滞了一下,问道:“你想要什么?”
段君觅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柜台后方陈列架,上面放着一些旧物和装饰品。他的视线在一个密封的玻璃罐上停留了一瞬,里面装着深红色的干枯蔷薇花瓣。
“或许是……摆放在你身后的那个装着蔷薇花瓣的罐子?闻起来很香,或许能助眠。”
汉斯的眉头立刻皱起,拒绝得干脆:“你拿这个做什么?不行!”
段君觅从善如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随即指向旁边的陶罐:“那我换一个吧。那个旁边的蔷薇树枝,看起来挺别致的,这个总可以吧?”
汉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吟了一下。相比于装满花瓣的罐子,几根看似无用的枯枝似乎无足轻重,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段君觅“无辜”又“受惊”的表情,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无伤大雅。
“好。”他转身,从陶罐里抽出一根最粗壮、结节最分明的暗褐色蔷薇枝,递给了段君觅。
段君觅接过树枝,指尖感受到一种木质特有的干燥和冰冷。他微微一笑:“谢谢老板的'安慰'。”转身走上楼梯,背影从容不迫。
汉斯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灰蓝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如同真正的玻璃。
回到203房间,段君觅反手锁上门。
他看着那根树枝,露出了进入游戏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他当然不想要那些可能蕴含更强力量的花瓣,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根看似不起眼、但很可能是所有蔷薇“本源”的枝干。
提出更珍贵的花瓣被拒,再退而求其次索要枯枝,成功的概率会大很多。
用珍贵的花瓣罐作为佯攻,真正的目标却是那看似不起眼的枯枝。他赌的就是这枝条对于这些“蔷薇”本质的存在,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花需要枝干才能生长,维系本源的枝干,或许比短暂的花瓣更重要。
股甜腻的花香似乎更加浓郁了。桌上的蔷薇花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段君觅将蔷薇树枝放在枕头边。
他躺上床,合衣而卧,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
午夜时分。
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蚕食桑叶般的“窸窣”声响起。
段君觅悄然睁开一条眼缝。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桌子上的那束蔷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深绿色的藤蔓像触手般从花瓶里蔓延出来,缠绕上桌腿,爬向地面,然后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向床边涌来。
花瓣变得更加硕大艳丽,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香气,带着一种强烈的、想要将人吞噬同化的欲望。花藤攀上床脚,缠绕上床柱,鲜艳的花朵在黑暗中绽放,花瓣边缘闪烁着不详的微光,眼看就要触及段君觅的身体,将他彻底吞没。
然而,段君觅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极致的兴味。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伸手拿起了枕边那根枯枝。
就在那蠕动的花藤即将缠上他脚踝的瞬间,他举起树枝,像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宠物般,在那些狂舞的藤蔓前晃了晃。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所有的藤蔓,包括那束本体蔷薇,都瞬间僵直,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到了那根枯枝上。它们不再试图攻击段君觅,而是像嗅到骨头香味的狗,贪婪地向着枯枝的方向扭动。
段君觅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刷地拉开窗帘,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枯枝朝着楼下的花园用力抛了出去。
“去吧。”他轻声道。那些藤蔓发出一阵急促的、仿佛呜咽般的摩擦声,如同潮水般迅速从床上、地上退去,争先恐后地沿着墙壁爬下窗口,追着那根枯枝而去。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原状,只剩下那个空荡荡的花瓶,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诡异香气。
段君觅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黑暗的花园里,那些藤蔓如同活物般纠缠蠕动,寻找着枯枝。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平静无波。
他像是耍把戏一样,手微微一动,一根枯枝出现在他两/指间。
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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