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段君觅神态自若地走下楼梯,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汉斯老板在前台后面,看到他时,眼神似乎比昨天更深沉了一些,但什么都没说。
他信步走到旅馆后方的花园。花园里蔷薇盛开,比镇上的任何地方都要繁茂、艳丽,但也更加死寂。没有鸟鸣,没有蜂蝶,只有浓郁到令人头晕的花香。他看到了一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沾满深褐色“湿土”的粗布衣服的园丁。
他蹲在一片深红色的花丛旁,背对着段君觅,似乎在忙碌。听到脚步声,园丁转过身,露出一张被宽边草帽遮挡了大半的脸,只能看到下巴和一个咧开的、笑容夸张的嘴。
他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裤,戴着一双厚重的手套,手套上和身边放着一把铁铲上,都沾着新鲜的、深褐色的湿土。
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混杂在花香中飘来,让段君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不像泥土的味道,更像……血。
“哦,亲爱的先生,”他的声音黏腻而热情,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腔调,“早上好!您一定是新来的客人吧?我是这里的园丁,温泥。”
他站起身,指了指旁边一堆沉重的花盆和园艺工具,“可以帮我拿一下我的工具吗?它们太重了,我一个人搬起来有些吃力。”
段君觅的目光扫过温泥手套上那深褐色的“湿土”,又落在他那过分热情的笑容上。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和而无害:“当然可以,温泥先生,乐于助人是美德。”
可惜他没有道德。
他走上前,看似随意地弯腰去搬那个看起来最沉的工具筐。在靠近温泥的瞬间,他动作自然地、仿佛是为了保持平衡般,手臂轻轻贴蹭了一下温泥工装裤的口袋外侧。
一个硬/物的轮廓隔着一层布料的触感,一闪而过——钥匙。
就在段君觅的手即将碰到工具筐的提手时,温泥原本笑着的脸突然僵住,那双盯着段君觅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度,变得空洞而贪婪,仿佛在看一块即将被埋入花根的“肥料”。他沾满“湿土”的手,微微抬起,似乎就要朝段君觅抓来。
千钧一发之际,段君觅仿佛不经意地直起身,露出了别在衣领上的那枚昨晚买的蔷薇刺绣。洁白的底布上,血红色的蔷薇刺绣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温泥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枚刺绣,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然后是某种……认可?
他抬起的手缓缓放下,脸上的杀意潮水般退去,重新堆起那僵硬的笑容,喃喃自语道:“对……对……得好好施肥……才能长得壮……” 这句话细思极恐,暗示着那些过于鲜艳的蔷薇,其“肥料”的来源恐怕正是像段君觅这样的“旅人”。
段君觅仿佛什么都没察觉,轻松地提起铲子,递给温泥。
“您的工具。”
温泥用沾着“湿土”的手接过段君觅递回来的铁铲,那僵硬而感激的笑容如同面具。“作为回报,我送您一朵这里最美的花吧!”
他转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尖刺,从一丛开得格外饱满、颜色近乎艳紫的花株上,摘下了一朵——那竟然不是蔷薇,而是一朵玫瑰?
蔷薇镇……为什么会有玫瑰?
或者说,他们明明认可的是蔷薇,为什么会将玫瑰当做“回报”送给别人?
园丁温泥,以及可能包括老板霍华德在内,他们种植和守护的明明是蔷薇,为何又会如此珍视甚至“回报”一朵玫瑰?
温泥将玫瑰递给段君觅。就在段君觅手指触碰到花茎的瞬间,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恭喜获得物品:永不凋谢的玫瑰」
「使用途径:?(带探索)」
是生路的关键,还是另一个更深陷阱的诱饵?
段君觅捏着这朵娇艳欲滴却毫无生命气息的玫瑰,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
他脸上却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对园丁温泥说:“温泥先生,这些玫瑰开得真好,需要搬到哪里去吗?我可以帮忙。”
温泥似乎对段君觅的“热心”非常受用,黏腻的声音更加热情:“哎呀!那真是太感谢您了,亲爱的先生!正好有几盆需要移到仓库里避避午后的强光,就在那边!”他指了指花园角落一扇低矮、看起来十分厚重的木门。
段君觅欣然帮忙。他搬起一盆玫瑰,注意到花盆异常沉重,土壤是近乎黑色的深褐,那股铁锈般的腥味更加明显。温泥则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夸赞段君觅的“乐于助人”,抱怨工作的辛苦。
段君觅一边搬着花盆,一边状似随意地搭话:“这仓库看起来挺特别的,只有这一扇门吗?通风会不会不好?”
“就这一扇,够用啦!”温泥不疑有他,用沾着“湿土”的手拍了拍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钥匙也只有我这一把,从外面锁上,里面可就打不开喽!安全得很!”
段君觅目光扫过门上那把看起来就很古老的黄铜锁,心中记下了这个关键信息:单入口,只能从外部开启。
这像是一个避难所?
也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囚笼。
两人将几盆玫瑰搬进仓库。仓库内部阴暗潮湿,堆满了各种园艺工具和袋装“肥料”,那股混合着腐殖质和血腥气的味道几乎令人作呕。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布满灰尘的小窗。
关好仓库门,温泥用钥匙咔哒一声锁上,再次向段君觅表达感谢:“真是多亏了您,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段君觅微笑着回应:“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提起,“说起来,刚才搬花的时候,好像看到仓库角落里有些漂亮的玻璃器皿,也是用来装花的吗?”
温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摆手:“啊……那些,那些是旧东西,没什么用,没什么用……” 他显然不想多谈,匆匆结束了话题。
就在这时,导游皮埃尔那标准化的热情声音准时在花园入口响起:“段先生!早上好!休息得如何?我来接您参观我们美丽的小镇了!”
段君觅对温泥点头示意,转身走向皮埃尔。他注意到,皮埃尔看到段君觅手中那朵玫瑰时,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虽然瞬间恢复,但没能逃过段君觅的眼睛。
“段先生,这花……”皮埃尔试探地问。
“哦,园丁先生送的,说是感谢我帮忙。”段君觅随意地把玩着玫瑰,仿佛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小礼物。
皮埃尔干笑了两声:“温泥就是太热情了……那我们出发吧?今天的第一站,是我们镇上最有特色的‘永恒蔷薇标本店’!”
标本店坐落在一栋爬满白色蔷薇的古旧建筑里。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干燥花香和防腐药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墙壁上、架子上、玻璃柜里,陈列着无数蔷薇标本。
从单枝的花朵到整株的盆景,各种颜色、各种形态的蔷薇被永久地定格在盛开的瞬间,美得惊人,也死寂得可怕。它们失去了生命的鲜活,只剩下标本师精心炮制出的、虚假的永恒。
店铺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等人高的华丽镀金镜框,镜框上竟然缠绕着鲜活、带着尖刺的玫瑰藤蔓,与周围干燥的蔷薇标本形成诡异对比。镜面光洁,清晰地映出进店每一个人的身影。
皮埃尔自豪地介绍:“这面‘玫瑰镜’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 他说话时,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段君觅。
段君觅走到镜前。镜中的他,依旧苍白、疏离,眼神冷静。然而,在镜框那些玫瑰藤蔓的轻微摇曳中,他仿佛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呓语,像是在诱惑他靠近,去触摸那“真实的渴望”。
像是一缕蛛丝,轻柔地呼唤著凝视它的人沉溺于某种虚幻的美好。
但段君觅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防火墙,轻易地屏蔽了这种精神层面的干扰。
他只觉得这镜子和他房间那些蔷薇一样,透着股令人厌烦的装神弄鬼。
蛊惑人心?
对他无效。
他更像一个冷静的科学家,在观察一个拙劣的心理实验。
店里还有一个穿着古典长裙、面色苍白如纸的女士,看起来也是外来的“旅人”。她正痴迷地站在镜子前,眼神迷离,喃喃自语:“好美……我可以永远这么美吗……”仿佛在镜中看到了极乐世界。
皮埃尔和其他店员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冰冷。
这时,一个干瘦、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从柜台后走出来,他是标本师。他用一种评估材料的眼神扫过段君觅,最后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朵玫瑰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掩饰。
“欢迎光临,外乡的客人。”老者的声音沙哑,“看看这些杰作!将最美的瞬间定格,对抗时间的流逝,这是多么伟大的艺术!”
段君觅露出欣赏的表情,目光落在了一个被封存在透明水晶树脂中的蔷薇标本上,那颜色幽深得像午夜的天空。“确实很神奇。这个蔷薇标本,一定很珍贵吧?”
“是的。”老者自豪地介绍起来。
段君觅耐心听着,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从口袋里拿出了昨天买的那块蔷薇刺绣手帕,展示给老者看:“先生,您看这块刺绣,上面的蔷薇栩栩如生。不知能否用这个,交换一个相对普通的蔷薇标本?我想留个更特别的纪念品。”
老者凑近仔细看了看刺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光,那针脚似乎触动了他作为手艺人的某根神经。“嗯……这刺绣……有点意思。好吧,年轻人,看你这么有眼光,那边那个红色蔷薇的标本,可以换给你。”
交易达成。
「恭喜获得物品:蔷薇标本」
段君觅将那个小小的红色蔷薇标本收起,失去了刺绣手帕。
他看似随意地靠近那面玫瑰镜子,用手指轻轻拂过镜框上冰冷的玫瑰雕刻,对老约翰说:“这镜子真特别,为什么是玫瑰,而不是蔷薇呢?”
老者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含糊道:“这个……是很多年前的旧物了,镇上的老手艺了,不一样,不一样……” 他显然不愿多谈。
段君觅不再追问,礼貌地告辞,和皮埃尔一起离开了标本店。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那些痴迷于镜中幻象的“旅人”,又看了看手中这个用诡异刺绣换来的、象征着“死亡永恒”的蔷薇标本。
真正的危险,往往隐藏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
他期待着下一个“景点”,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
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