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者时间的思绪暂时先放到一边儿去，至少她如今正更多地学着享受当下，其他的可以容后独自一人时再慢慢思考，更何况确实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明白的事情，就算真能想明白，人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做出改变。

眼下惟有好好享受假期。她安排行程挑的都是相对凉爽的去处，看看山看看水，好不容易从钢筋水泥森林与虚拟电子世界抽身，两个人都很需要尽情拥抱一下自然风光，

第二天都起得晚，今天没什么太多的安排，只是打算下午的时候去净月潭那边走一走，坐一坐竹筏。这个季节，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时候。黎以绯特意换了一身墨绿色带暗纹的吊带长裙，下摆微有一点鱼尾，配了件黑色的雪纺外搭，应景。

光与影相接的时候，她的背影蒙上一层缥缈的光。周泽楷留了一张这个角度的照片，其实他们都不怎么会拍有本人出镜的那种游客照，更喜欢在相册里存下各种各样的风景和角落，不过此时此刻，恰好捕捉到了这么一个瞬间。

假期的第三天前往长白山站，事先预定的温泉酒店在二道白河镇，运气很好，没有提前太久预约居然还能来得及订到眼下这间私密性很强的独立小院。远离了繁重忙碌的日常，两个人这假度得很松弛，大多数时间留给了休息与陪伴，不出意外的话，第四日去爬长白山看花海和天池，第五日便从长白山机场直飞北京返程……

计划十分完美，最终也没什么变动，但总有一些其他的事情在意料之外。

下午的时候去镇子上走一走散散心，晚上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收到了消息，一封是工作邮件，一封则是世邀赛的邀请函。周泽楷抬头看她，却见她正坐在桌前沉思什么，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敲敲打打了半天，最终半叹不叹地松出一口气。

工作邮件的内容措辞很官方，该有的都有，简而言之就是紧急将她抽调进了此次随行苏黎世的官方工作人员名单中。原本她只需要做些国内工作，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有了此番调动，但平心而论，这对她的工作与事业提升是个相当不错的机会，她要好好把握才行。

纵然主观上没有太多的权欲贪念，然而之前提交反馈建议却被不痛不痒地放置回绝的那种无力感，让她又一次感到了不安稳、不安全。

她正要将笔电合上，思及此处，忽而动作凝滞。

……最初的最初，她想进荣耀公司，抓住了荣耀联盟递出来的机会，是因为什么来着？

是因为……爱吗？

爱这个游戏，所以想成为构建这偌大世界的一员；爱荣耀的故事，所以为其添砖加瓦、再把关从良莠不齐间摒除那些糟糕的东西；爱自己的文字，所以想将其融入这个世界、让其有一个可以流向的出口；爱自己的朋友们，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放心将相关的宣传工作交给其他人，生怕那些偏颇的刻板的轻率的东西玷污他们，想要让自己成为他们可供信任可供交付的存在。

所以，她的这种爱滋生了太多的东西吗？贪欲、占有欲、控制欲……她清楚的，她当然很清楚，自己的爱最终不过是围绕自身的构建，最终能够满足的，只是她自己的欲望，这当然不是她书写她渴望的那种纯粹的爱。

因为自己不够纯粹，因为自己的爱与欲都如此驳杂，所以才向往那种纯粹与热烈吗？好像是这样的，这可以说得通，而这个圈子里恰好又有这么多纯粹的人，她身在其中，看了这么多年，解读了这么多年，取材了这么多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把这些当作了养料来填补自己的向往填补自己所追求的渴念吗？

爱是正常的，恨是正常的，欲望是正常的，渴念是正常的……但她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不那么正常，自欺欺人自我封闭自视圆满的外壳一经打破，她不得不从其中抽离出来，俯视自身，便能发现自己以前的逻辑与认知体系是如此不堪一击。

她从不自洽，更从未圆满，既凭借这样一双眼睛高高在上地解构，又披着人皮钻入人群之中，以温文尔雅完美无瑕的面具遮挡其下饥饿的巨口，吸食那些流动的温热的情感、决意、信念，来熨热身体中流淌的血液，熨热胸腔中跳动的心脏，让自己至少看起来还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放下那些顾影自怜吧，放下那些自以为是的悲悯与真心吧，此时此刻她瞬间直面了自己最本真的欲望，得出的竟是这样一个结论。

而那些纯粹的东西，那些美好的、耀眼而炽烈的存在——

她下意识偏过头，却对上那双碧色的眼睛。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