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岳铮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药庐的门后,超市空间里嘈杂的人声和药草味似乎也淡去了不少,艾采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完,他就猛地转向顾泯,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混合着羞恼与愤怒的狰狞取代。
“现在,来说说你的问题。”艾采的声音压得很低,问出了那个他耿耿于怀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拦着岳铮给我下跪?!”
顾泯立刻就想听听他的心声来决定如何回答,但艾采的大脑此刻异常“干净”,没有思考其他任何事情的杂音,所有的精神都聚焦在这个问题上。
顾泯瞬间明白了:如果他的解释不能平息这股怒火,艾采那看似平静的沉默,就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虽然知道艾采不可能真的做什么,顾泯也感到心跳骤然加速,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开口解释,语速比平时更快了些:
“我见过这样的人,很有能力,也很有想法,如果不让他明白你不好惹,他就会开始考虑怎么利用你。”他顿了顿,心脏平稳下来,直视着艾采的眼睛,“如果你不表现得强硬,无论你有多少神通,他都会把你当做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直到跪下之前,他就在想着如何试探你的底线,如果你对他的冒犯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愤怒和界限,他会认为你软弱可欺,接下来就会尝试索取更多。”
艾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段话。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辨不清情绪的语气反问:
“所以,你拦着我,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
顾泯点头:“嗯。让他知道你的容忍是有限的,你不好惹。”
‘他说的对,你其实明白。’
艾采的心声终于再次响起,但充满了困惑、受伤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人和人不能多一些信任呢?为什么不能真心换真心呢?为什么非要这样试探来试探去,算计来算计去……’
他的心声变得虚弱,顾泯连忙放软了声音,试图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不那么冰冷残酷:“真心,有时候对一些人来说……不值……不总是……在对方的第一考虑范围内……”
“你想说不值一提吧。”艾采粗暴地打断了顾泯的话,与逐渐虚弱的心声不同,他语气尖锐,随后,他的内心世界彻底混乱了,各种负面情绪翻涌:被算计的不爽、对顾泯自作主张的不满、对人性复杂性的厌烦、以及那份被辜负的“真心换真心”的沮丧……杂乱得几乎无法听清。
顾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没想到艾采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表达才能不再次刺痛艾采。
仿佛看出他的为难,艾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疲惫和疏离,甚至反常地试图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冲:“算了……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我要先去休息一会,你先在外面盯着吧。”
这个反应让顾泯再次愣住了,现在的艾采和他熟悉的那个习惯用嘲讽和直言不讳来应对一切的艾采截然不同。
正因为他现在情绪极度糟糕,需要拼命压制,反而看起来变得礼貌了吗?
艾采没有给顾泯留下更多时间思考,说完,他就不再看顾泯,径直转身,走向超市二楼的卧室。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顾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也许……让他自己冷静一下就好了?顾泯有些不确定地想。
他第一次对自己“读心”得来的信息处理方式产生了些许动摇。
外面还有一群人需要安顿和协调,顾泯压下心头的担忧,决定先出去稳定一下局面。
对了,慕容允琢呢?
顾泯的目光在超市里扫视一圈,没有人,又去百草堂转了一圈,才发现那位金尊玉贵的六皇子殿下,此刻正蜷缩在另一个角落里,靠着墙,睡得正香。
他白皙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仔细回想,刚才在药庐帮忙搬运伤员、递送东西时,这位小皇子确实也跑前跑后,虽然动作笨拙,但很认真,现在大概是累坏了。
赫莲赤璋和花娘几个女子围在熟睡的慕容允琢旁边,她们没有吵醒他,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嗯,某种“观赏稀世珍宝”般的兴致勃勃。
顾泯清晰地“听”到了她们此刻的心声: ‘小神仙睡得真香……’ ‘小恩人累坏了。’ ‘这小娃娃长得真俊,细皮嫩肉的。’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少爷,这模样……’
顾泯:“……”
如果这些念头被慕容允琢本人听见,恐怕会对他这位六殿下的认知造成前所未有的震撼,顾泯默默地记下了这些有趣的念头,打算等艾采心情好点或者有机会时,当个乐子说给他听。
就在这时,通往药庐的门再次被推开,岳铮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点狼狈,头发略显凌乱,额角还沾着几片灰白色的鸽子羽毛,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皱着眉头,显然刚才“飞鸽传书”的过程不太顺利。
超市里其他注意到他这副模样的百姓和学徒们,都忍不住想笑,但碍于他的身份,只能强忍着,肩膀微微耸动。
赫莲赤璋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她看到岳铮头上插着羽毛的滑稽样子,立刻指着他的脑袋,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随即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沙漠语。
顾泯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心声: ‘哈哈哈!竟然还能被鸟欺负了去!真是稀奇!’ 她的笑声里充满了直率的嘲弄,但紧随其后的念头却带着一股豪迈的义气:‘没事!等我抓来那不懂事的鸟,烤了给你吃!替你出气!’
然而,落在不明就里的岳铮耳中,尤其配上赫莲赤璋那爽朗的笑声和指指点点的动作,味道就完全变了。
他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心声尖锐而充满敌意: ‘是在嘲讽我?在奚落我的狼狈?这些沙漠民果然……哼!’
那个懂沙漠语的学徒,此刻正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他显然听懂了赫莲赤璋的话,但赫莲赤璋嘴里说出来的话大概不如她心声里的那么明确,或许嘲讽的意味比豪爽要多得多,于是不知道该怎么翻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