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的秋夜,沈府的梧桐叶被晚风卷得簌簌作响,廊下宫灯的光晕晃悠悠落在青石板上,映出沈聿白疾走的影子。他刚从沈聿安的书房惊险脱身,袖管里还攥着那片从牛皮纸袋上扯下的碎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回到自己的书房,林舟立刻迎上来,反手锁上门,压低声音问:“二少爷,怎么样?沈聿安没察觉吧?”
沈聿白靠在门板上,缓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将碎纸摊在桌上——泛黄的纸页边缘被茶水晕染,“山本一郎”“账本”“码头”三个词赫然在目,笔迹潦草却透着慌乱。“差一点就被他撞见了。”他指着碎纸,眼底闪过冷光,“沈聿安的保险柜里藏着陆氏案的牛皮纸袋,这碎纸就是从上面扯下来的,看来当年陆氏灭门,不仅和沈氏有关,山本一郎也脱不了干系。”
林舟凑近细看,眉头紧锁:“那账本会不会就在保险柜里?沈聿安把它藏得这么严实,肯定是关键证据。”
“十有八九。”沈聿白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见院墙外两个鬼祟的身影——是沈聿安派来监视他的人。“他今晚提前回来,肯定是察觉到不对劲了。明天就是档案室之约,他一定会加倍防备,甚至可能借张孟远的手除掉陆砚辞,顺便嫁祸给我。”
“那我们怎么办?档案室的会面还要去吗?”
“当然要去。”沈聿白转身,指尖敲了敲桌面,“陆砚辞手里握着码头的把柄,沈聿安想动他,没那么容易。你现在去通知阿笙,让他明天一早在码头制造混乱——就说‘棉纱’货箱失窃,吸引巡捕和沈聿安的注意力,我要趁乱摸清档案室的守卫布局。另外,把苏晚卿查到的山本一郎资料整理好,备用。”
林舟领命离开,书房里只剩沈聿白一人。他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的月色,想起十年前陆氏灭门案的零星传闻——当年陆家满门被押赴刑场时,有人看见沈氏的管事站在日本兵身后,只是没人敢声张。而沈聿安这些年对码头的执念、对日本人的谄媚,似乎都在印证一个可怕的猜想:沈氏的发家史,沾着陆家的血。
烟燃到尽头,烫了指尖,他猛地回神,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无论真相如何,他都必须查清楚——既为了地下工作的安全,也为了那桩尘封十年的冤案。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栋老式公寓里,陆砚辞正坐在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腕间的铜质徽章——那是父亲陆正鸿的遗物,徽章背面刻着“守心”二字。苏晚卿推门进来,将一份刚打印好的情报放在他面前,语气凝重:“张孟远收了沈聿安五千块大洋,答应明天带二十名巡捕围堵档案室,只要你踏入半步,就以‘盗窃商业机密’的罪名抓你。另外,沈聿白昨晚潜入沈聿安书房的事,已经被沈聿安的眼线上报了,他现在对你我都起了杀心。”
陆砚辞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冽如冰:“杀心?他也配。”他翻开情报,上面附着张孟远与沈聿安密会的照片,背景是百乐门的包厢。“沈聿白那边有消息吗?”
“阿笙刚传来信,说沈聿白把档案室的会面改到了下午两点,还让他明天在码头制造混乱。”苏晚卿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砚辞,别硬来。沈氏树大根深,还有日本人撑腰,你单枪匹马,根本斗不过他们。”
陆砚辞甩开她的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熟练地检查弹匣,动作干脆利落:“我等了十年,不是为了退缩的。苏晚卿,你帮我最后一个忙——明天中午,把沈聿安与山本一郎勾结的证据登在《申报》头版,越轰动越好。”
“你疯了?这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日本人的报复!”
“只有把水搅浑,沈聿安才会乱了阵脚,我们才有机会找到账本。”陆砚辞将手枪塞进腰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沈氏商会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仇的火焰,“十年前,他们毁了我的家,十年后,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苏晚卿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终究是叹了口气:“我知道劝不动你。放心,报纸的事我会办妥,你自己……保重。”
第二天一早,黄浦江的雾气还未散去,码头已是一片喧嚣。沈聿白带着林舟站在货轮甲板上,故意对着工头大声吩咐:“把三号仓的‘棉纱’全部搬到货车上,今天必须运到苏州!要是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工头连声应下,工人们立刻忙碌起来,沉重的货箱被搬上货车,发出“哐当”的巨响。不远处的街角,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举着望远镜观察——那是沈聿安派来的监视者。沈聿白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转身走进码头办公室。
刚坐下,阿笙就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二少爷,一切准备就绪,只要我一声令下,码头的兄弟们就会假装争抢货箱,制造混乱。张孟远的巡捕已经在附近巡逻了,就等您的信号。”
“再等十分钟。”沈聿白看了眼手表,“等沈聿安的电话打过来,你再动手。”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果然响了,沈聿安的怒吼声从听筒里炸开:“沈聿白!你在码头搞什么名堂?佐藤先生已经收到消息,说你私运违禁品,立刻给我滚回来!”
“大哥息怒,不过是些普通棉纱,何必大惊小怪?”沈聿白故作委屈,语气散漫,“倒是你,和佐藤走得那么近,就不怕引火烧身?”
“你少管我的事!立刻回来!”沈聿安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
沈聿白放下电话,对阿笙点头:“动手。”
阿笙立刻跑出去,片刻后,码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货箱倒地的巨响和工人们的喊叫声。张孟远的巡捕果然闻声赶来,现场顿时乱作一团。沈聿白趁机带着林舟离开码头,坐上汽车,直奔沈氏商会。
商会的会议室里,沈聿安正对着佐藤点头哈腰,见沈聿白进来,立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还知道回来?码头的事是不是你故意搞出来的?”
佐藤转过身,阴鸷的目光扫过沈聿白,手里的武士刀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沈二少爷,山本先生说了,沈氏的码头必须接受日本商会的监管,否则,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