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许漠十四岁,初二。
姥姥姥爷在她上初中前就去世了。
二老当年跟着怀孕的许归荃从S省跑到W省,一家人定居在了南杭市。许归荃生下许漠后,没休息几天,就进到南杭一中上班,许漠的半个童年,算着跟着两个老人一起过的。
生活上,许漠遇到一些事情,老人还能帮忙解决,可涉及学校里的事,和老人根本讲不通,也没法讲,所以,许漠在二老眼里,就是一个处处谨小慎微,懂事听话的乖乖女。
她知道许归荃一个人生她很辛苦,也知道姥姥姥爷愿意留下来照顾她,只是因为许归荃是他们的女儿。
许漠时常觉得自己很重要,又没那么重要。
渐渐地,她就学会了隐藏情绪,在每次考试后拿出优秀的成绩,做一个不给家里添麻烦的人。
她以为只要这样保持下去,至少能不招人讨厌。
初二上学期期末,班里例行召开家长会,许归荃身为班主任,和往常一样,没法作为许漠的家长出席。
许漠早就习惯了。她和许归荃打过招呼,收拾好座位,背上书包,来到学校操场,一边闲转,一边等许归荃结束,和她一起回家。
这种安静自在的时刻,是许漠一天中最享受的。
结果没过多久,她看到同班的谢子博和卢晨晨出现在了操场。
许漠之所以知道他们两个名字,是因为一个总考不过她,一个是班里倒数第一,听说他们两个是最好的兄弟,惹了其中一个,就等于惹了另一个。
谢子博长得人模人样,心里却不像脸上一样干净。之前有一次,许漠撞见他在厕所欺负女生,就故意弄了点动静,把人吓了出来,但最后跑走的时候,还是被谢子博瞧见了长相。
卢晨晨学习不好,胜在家里有钱,在学校认了一堆小弟,每天等着分那十块二十块的小钱。谢子博和他那群小弟不一样,谢子博纯粹是看他仗义,想做好朋友。
久而久之,两人就成了形影不离的铁哥们。
许漠眼睛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错开,装作没看到,从操场侧边开溜。
“喂,你眼睛瞎了,没看到晨哥专门来找你的?”
谢子博远远地朝许漠喊道。
许漠皱着眉,继续往操场出口的方向快步走。
谢子博看她要走,赶紧跑上前,伸手拦道:“说让你走了吗,耳朵也聋了?”
许漠平视他:“有事吗?”
“放屁,没事找你找什么?和你搞对象吗?”谢子博扭头看了卢晨晨一眼,识趣地把位置让给他。
卢晨晨看着天真无邪,比许漠还矮了一个头,此时眼里满是戾气,推了她一把,质问道:“就是你,当时在厕所吓到了我博弟?”
许漠若无其事地看了一圈周围,这个时候,除了开会的班主任和家长,大部分老师学生都走了,附近空无一人。操场离教学楼还有段距离,硬跑也不保险。
她借势往后退了两步,淡道:“你们都亲自找到我了,不是我也得是我了,我承认还是否认有什么区别吗?”
卢晨晨邪笑着举起一根食指摆了两下:“你应该感谢,那天在厕所里的不是你,不然你现在是哭是笑都不一定。”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许漠语气逐渐变冷,她心里有点害怕,多亏隐藏惯了情绪,到现在还没被看出来。
谢子博没了耐心,在卢晨晨旁边煽风点火:“她就是个没爹的,你和她说那么多,她能听得懂吗?直接动手吧!”
“急什么?”卢晨晨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笑了足足半分钟才停下来,断断续续道,“许漠,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你爸长什么样啊?来来来……你仔细瞧清楚,看看我,哈哈哈哈……”
谢子博跟着卢晨晨捧腹大笑。
许漠却无动于衷。生她养她的一直都是许归荃,和她爸没任何关系。小时候她还渴望过素未谋面的爹能回来,现在早就不期待了。
见女孩面无表情,卢晨晨笑容凝固了一瞬,誓不罢休道:“哎许漠,你有没有听学校的老师都是怎么说你妈的?他们说你妈是被人渣给骗了,你就是他们激情的意外产物,你——”
“卢晨晨,你再说我妈一句试试。”
许漠眼神彻底冷下来,双手在身侧攥得紧紧的,把掌心的皮肉都掐出了指甲印。
她此刻很想很想把眼前这两个人的嘴狠狠撕烂。
但她不行。
许归荃是她妈妈,更是学校的老师,她不能给妈妈惹事。
卢晨晨没料到许漠会反咬他,挑衅地看着她,又伸手推了她一把:“我就说了,你能怎么着?有本事,你去把你妈喊过来啊,你敢去喊吗?怂包,呵呵。”
许漠拳头狠狠握了一下,随后松开,笑道:“卢晨晨,你不就是家里有点钱,你得瑟什么?你除了你家的背景、你家的钱,你还有什么?你离开你家,你什么都不是。”
卢晨晨神色突变:“许漠——”
许漠继续看着谢子博,笑得更开心了:“还有你,谢子博。你有哪次考试考过我的?要是你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也不至于每次都差我这么多分。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接近卢晨晨有什么目的?”
说完,许漠打量着呆若木鸡的两人,发出一声嘲风,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她膝窝猝不及防被认踹了一脚,许漠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跌倒在地。
卢晨晨气急败坏地指着许漠骂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凭什么!?”
谢子博显然没有了刚才对峙的底气,缩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卢晨晨这一脚,彻底将许漠坚持的最后一层理智踹掉。
她手撑着地,垂头沉默片刻,拍拍腿上沾的灰土,从地上爬起来,眼里烧着看不见的怒火,盯着他说道:“是你先招惹我的。”
卢晨晨逼近许漠,朝她肚子上挥了一拳:“我还就招惹你了。”
许漠吃痛,咽了一口唾沫,抬手狠狠地掐住了他脸上多得快溢出来的肥肉。她早就看这张脸不满了,亲手偿还的感觉还真是痛快。
卢晨晨痛得嗷嗷叫,挥舞着爪子,在空气中胡乱捞摸,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拍在许漠背上。
许漠被他拍得脚下踉踉跄跄,两人从你一拳我一拳的站立斗殴,打得滚到了地上。
卢晨晨跌倒的时候面朝下,门牙正好磕在门廊旁边的混凝土石砖上,一半被磕飞,崩到了谢子博脚边,把他吓得大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