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远拿过书信,“妈妈这是做什么?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呀。”
沈妈妈心里着急,“这是伤风败俗的信……不能让公子过目。”
“这样说来,你还看了?”思远颇感无奈,翻转了一下信封,封口完好。他看她上了年纪,又不好多说什么,“罢了,也不和你多说了。二小姐,随小人走罢。”
宴席前的人情世故都表演完了。踏雪到的时候,众人已经就座。幸好她在末席,无人在意。
思远抱着二姐儿,慢慢悠悠赶到了。张家的家主张元及还在泉州公干,主母卢氏脸色寡淡,也不与人交际。桂连招呼着外头男宾,里头女宾由玉若照顾。
时衡不喝酒,也不讲话,既碍位又扫兴。他只潦草地动了几下筷子,就到花厅喝茶了。旁人知他素来爱清静,也不多挽留。
趁着这个间隙,思远把信给了他。
“我在路上问了二小姐,她只念叨那个天上的姐姐,还缠着要听故事。”思远说道。
时衡把信拆开了,跃入眼帘的是一行俊秀的字迹,明显是女子写的。他看完喝了口茶,心有余悸,把信扔了回去。
思远吃了一惊。“越女歌?谁敢给公子写这个?”他拿起书信,“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映入他的眼帘。
“快收起来。”时衡推他,还四处张望起来,“别让旁人看到了。”
“那公子想知道,是谁写的吗?”思远问道。
“不想。”时衡心里快速盘算,是不是该告诉桂连这件事,以示清白。“你快去找一找沈妈妈,还有谁知道这封信。”
思远点了点头,去后院问了,回来时如释重负,“没有旁人,只有二位小姐在。早上下了雨,信封上面还沾了露水。想必这人就在这酒席之中。要是去打听,或许还能找到。”
“多事。要刨根问底你去,免得旁人当我自作多情。”时衡说道。
“待会酒席散了,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错过了就错过了,当真放得下吗?”思远整理了一下思路,“也许是杨姑娘,来客都是有诰命的,只有她年岁相当。而且,是她带二小姐去的东苑。”
“说不定,”时衡脸色变得严肃,“有人故意设局,我不能入这个圈套。”他脑子快速转了一下,这是投石问路,就看他上不上钩,想不想再去一次倚红阁。
“是与不是,就问问二小姐呗。”思远说道,“她见过这人。要是让她去辨认,肯定知道是谁。”
“五岁孩子的话,你也信?”时衡脸色不改。
“公子要是害羞,那就让我来。”思远可没那么扭捏,“何方神明,自有分晓。”他抬脚混进了女宾中,旁人都以为他是来找郡主的,也没多留意。
两个小姐见了他,就像鸟儿见了谷子。大姐儿已经八岁,还懂得些礼数,只说是在信掉到草丛里了。二姐儿上蹿下跳,跟着思远带去外面玩。
时衡嘴上说着不想知道,身子还是诚实地跟了过来。瑾华寒暄了几句,就带着踏雪预备告辞了。
二姐儿见到踏雪,跌跌撞撞跑了上去,“天上的姐姐,你还会再来吗?我还想听十兄弟的故事。”
踏雪蹲下去,俯了身子,“二小姐怎么出来了呀?”
“二哥翻过山了,遇到一个妖精,然后怎么样了呀?”二姐儿说道。
“妖精有一个帮手,就是这山里的大蟒蛇。二哥为了救爷爷和大哥,也顾不上了,就跟他们打了一架。可惜这妖精知道二哥是个顺风耳,就让大蟒蛇缠住二哥,故意放鞭炮。二哥聋了,就输了……”踏雪尽量简短说了一下。
“小雪,时候不早了。”瑾华提醒道。
“有机会再讲,好不好?”踏雪对着二姐儿轻声说道。
“那你要记得啊。”二姐儿虽然不舍,也只能挥手和踏雪告别。
踏雪和瑾华走远了,思远找了个隐蔽处,问道:“二小姐,”他晃了晃手里的信封,眼睛往踏雪瞟了瞟,“这个,可是和你说话的姐姐给的?”
二姐儿想了会,点了点头。
思远正想去找时衡,转身却瞧见了他,就站在身后一丈远的地方。
时衡心底的骤然放松,心头滚热起来,喃喃道:“竟然,真的是她。”
只有沈妈妈和两个小女孩知道,踏雪的名声算是保住了。时衡决定,认了这封信。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时衡心里的小鹿乱跑乱撞,尽管极力克制着,但这种朦胧情绪罩在心头,饶是他在千军万马跟前无所畏惧,也怕一个女子这般直接的表白。如果真是踏雪的手书,那该多好。
这次回府,时衡罕见地没有骑马,而是让思远回府驱车来。他在车上反复看了那封信,仔细回忆了和踏雪从认识到现在一起经历过的事,整颗心就像被一层薄薄的细糖包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