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这么件事。”时衡把乌香买卖的名册拿了出来,递给桂连。
桂连一打开册子,里面的字迹居然慢慢淡了,过了一阵子,这本名册倒成了无字天书。
“这怎么会……”时衡惊讶道。
桂连心中沉着,“没什么,想必这墨水是见光就消散的,江湖上的老道术了。”他看着字迹一点点消散,隐隐还闻道脂粉味。心照不宣的,他就知道这册子的来处了,也不点破,只提醒道:“万不可再去那种地方。”
时衡听到桂连这样说,脸微微红了:“这是旁人帮我拿的。”又见他没有再往下说,也就没那么忐忑了。他起身把窗帘都关了,说道:“还有一份。”
桂连点了点头,把时衡手里字画的契子和名单拿了过来,“这个不打紧。你去把窗帘拉开。”他看着时衡一脸不信的表情,便把拿起其中一张契子给时衡闻,“这是上好的乌金墨,跟乌香名册不一样。”
时衡闻了一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不过他相信桂连,把窗帘打开了。果然这纸上的字见了光,还是清晰如初。
“你没有仔细看这些契子,都是别人精心挑选过的。”桂连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些字画都是钱克阳四处搜刮的。既然没有流入黑市,那就只能是收藏起来。买一副字画不值什么,却远高于市价。中间差价从何而来,就值得寻一寻出处了。想必有人知道你在查乌香的事,故意引了你入局。”
时衡仔细想了,有些事本来可以说是巧合,也可以说是有人故意为之。老鸨火急火燎把他往房里推,不像是做生意,反而像请君入瓮,还把锁了门。
几乎可说是进入无人之境,囊中取物了。还有这银珠姑娘,东西被人翻了,房间被砸了,也没听说有什么异常举止。想来都是可疑人物。
但是为何踏雪也去那里找呢?她一个姑娘家,怎么知道钱克阳的相好是哪位,在哪个房间呢?
桂连看他心有所想,便问道:“怎么样,想明白了吗?”
永乐帝和徐皇后感情甚笃,九年间先后产下三子四女。南京中,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熙斗得如火如荼。汉王在靖难之役中跟随父亲冲锋陷阵,常自比李世民。第三子赵王朱高燧,联合同胞姐姐永平公主和大姐夫袁容,又在北京另起炉灶。
恐怕在赵王看来,南京这边是唐太宗时期李承乾和李泰的大位之争。兄长们斗得你死我亡,他就能做个捡漏的唐高宗李治了。
“大部分想明白了,倚红阁早就被渗得跟筛子一样了。”时衡笑了。要是有黑锅,汉王还是个绝佳的替死鬼。“还有暗中查证。对了,这其中的猫儿图,你可否帮我找到?”
“是这青楼女子求你找的?”桂连正色说道。
“钱克阳作恶多端,这是字画便是铁证。把这画找到,是在帮太子殿下。”
算起来也是“青楼女子”吧,还赔了银子才能领走的呢。但时衡怕他又要说教,顾左右而言他了。
桂连道:“真是事赶事。”
时衡看他神情,就知道事情并不简单,正想细问,外面小厮进来通报:“爷,席面摆好了。”
桂连想起初次见时衡的时候,他不过十五岁,还是个稚气未脱的黄毛小子。这几年不仅身高蹭蹭往上冒,智谋也越来越深。可惜道行还是浅,这茶税的事关联甚广,眼下还是不要和他说的太细。
送了时衡后,桂连回到了东苑。乳娘抱着未满月的孩子给他,天真烂漫的,他看着心里欣慰了一些。算起来他这长子来得迟,和他同岁的人,大多早就儿女双全,孩子也都到了上学启蒙的年纪了。
思婉端着碗筷出来了,桂连看这里头的饭菜都没怎么动过。
玉若在书桌旁,就着日光写东西。
“想吃什么,为何不和我说?”桂连走近一瞧,她在写菜谱。
玉若没料到站在隔壁的是他,委实吓了一跳。待见到他人,又没好气讥笑道:“爷盼着外放,家里的事,妾身不敢指望。”
“这次是公务在身。我已经知道当日的来龙去脉。”桂连说罢想握一下玉若的手,对方却把手抽回去了。他自觉没趣,便说道:“还好有惊无险。”
玉若并不回应他。桂连也累极了,一回到房里人一松泛,困意袭来倒头就睡了。这还没走到床边,人就先倒下了,玉若急得赶紧扶住了他,见他呼吸平稳,才稍稍安心。
“还是要我一个没出月子的人来照顾你。”她小声埋怨了一句,“孩子都生出来了,你就是赶着回来也没法代我受苦,何苦来哉。”
她是一个带过兵打过战的人,四处的山川地理也懂一些,西南到京师,就算是走水路,一路无灾无妄的,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这一路星夜兼程,想必是赶着回来,一应文书还没料理妥当,怕是在船上写的公文。
“死扛。”她帮他把被子掖上,放下帷帐就想脚底抹油了。不料桂连死死握住了她的手,嘟囔了一句,“你别走。是我,多情总被无情恼。”
“多情,无情?”玉若虽然一向粗线条,也懂得这话的字面意思,“我还墙里秋千墙外道呢。”
玉若望着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但架不住他的脸面好用,她心中突然有了一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