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见他时,甚是狼狈,这次和他对上面,可算看得清了,只见:肤色偏深,不怒自威,鼻梁高挑,看着凌厉,却有个不薄不厚的唇中和了几分戾气。
“告辞。”踏雪想起抵在脖颈处的箭矢和密林里的围堵,柳眉倒立,气势汹汹。
“我一直记挂着你,还叫人去打听你的下落。边关的事说来话长……”时衡话还没说完,又见她抬脚出门,就没再讲下去。
“现在我就在你眼前,天子脚下,任凭处置。”踏雪声调冰冷,一点不让步。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那时在边境作战,容不得半点错。我被那客栈掌柜所误,险些伤了你……”时衡说起话又快又密,只想着解释。
踏雪生硬地打断了:“尊驾何人,民女不知。我只知道,守边天将不去打鞑子,反而挟持路过的百姓。”
“你现在在气头上,听不进去。将来有机会,我再和你细说。”时衡轻叹了一口气,“我不求你能明白我,但请你看在我姐姐和思柔的份上,能为我指点一下迷津。”
踏雪哼了一声,只想快点办完事快点走,脱了这层干系。这府上伺候的人不多,院落也不大。“这是你家别院?没伏兵吧?”
时衡不和她计较,声量小了许多,回道:“这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你把你送药的事,细细说与我听。”
踏雪把茶放在桌上,一口没喝,压着气,说道:“来拿药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她先前也来拿过几次,说是思柔姑娘遣她来的,我看不是生脸,也没有起疑。”
“杨姑娘手中的灵弦散,连太医院都没有。不知……”时衡留了个心眼。
踏雪忸怩起来,吞吞吐吐说道:“药材调制,配比几何,我都了然在心。药房里头齐全,铺子里也有定耗……而且,方才危险,我没有告知,救你那次的灵弦散,是用辽东药山上的灵弦蒿,采下后活性犹存时立即调制的。我在南京,药材早就都是死物,郡主那个,用黄酒调和也不如你当时用的。”
踏雪怕他不信,还翻出了随身小包,里面什么都有:驱风油、去暑的藿香片、提神的薄荷膏、止血的小纱布……她怕波及旁人,又解释道:“我虽然年小,可十四五岁就出诊了。这些时日,在郑大夫身边也不曾懈怠,料定无碍才给的药。如今,我也后怕。有什么干系就找我,别为难我们铺子里的人。”
沈时衡想起那时,全靠这些瓶瓶罐罐,才侥幸捡回一条命。“我不是疑心,我……”他怕越描越黑,干脆住了嘴,更换话题,“要是熬出来的汤汁,你可能分辨出其中包含了哪几味药材?”
“我可以试试看。不过,多是猜测罢了。”踏雪说道。
“那你猜猜,这水里加了什么?”时衡从暖壶里倒水出来,倒了一杯递给她。
踏雪拿鼻子嗅了嗅,送到嘴边,可又是想到了什么,问道:“这水喝了,不会死吧?”
时衡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你别怪我多心。我是无足轻重,你可是地位非凡。架不住有人想要你的性命,可别混搭上我。”她闻了一下,说道:“如果没有猜错,是暹罗进贡的乌香。虽有毒性,但是用量极低,对身体无碍。”
时衡又倒了一杯,也拿起来嗅了嗅,问道:“何以见得?”
“你不常与药打交道,自然闻不出来。毒药用量适宜,也可治病救人。但是郡主的药加上这个并没有裨益,又加这个做什么呢?”踏雪陷入沉思。
时衡把太医开的方子给她看,踏雪连连摇头,“这是岭南寻常的祛湿茶。上面的药材,也没有和乌香相克的。如此看来,这么难得的药,加入水中煎煮,无功无过。”
“这就令人想不透了。”时衡说道,“但还是多谢杨姑娘为我解了这个疑惑。今日要不是姑娘襄助,怕是……只怪今日仓促,没能备上谢礼。后面自会奉上礼物到采芝堂,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礼物已经备上了,我已到库房支了钱。”一旁的长随小厮思远说道。
时衡看着他,暗暗瞪了一眼。
踏雪忙摆手:“张府给了银子,我也不能再多受,公子也不用再给我什么。”
沈时衡有几分期待:“那你可有其他想要的?”
踏雪仔细地想了一想:“我只想保住性命回家,往后过清闲日子,不要再有人无事来打听我的下落。”
时衡听她说的“无事打听”颇感讽刺。“你且等等。”时衡往思远耳边低语了几句。
思远往卧房里拿了件女子穿的披风出来。
时衡把披风给了踏雪,说道:“晚风起了,这是姐姐旧日里穿的,还望你不要嫌弃。”
踏雪眉头微微上抬,推辞了:“现下六月……这么厚实的披风……”
时衡一路送她出去,又问道:“你要是家去了,我得了消息,想找姑娘帮忙的话,该怎么联络?”
“南京城中,高明的大夫有的是。除了与采芝堂有关的事,其他我也不便掺和。”踏雪微微俯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早说送杨姑娘的,我就拿驱蚊的露水了。晚风都是烫的,送什么披风。”思远眼中都是嫌弃。
“是这样的吗?”时衡恍然大悟。
“看这姑娘的样子,公子的思虑,是多余了。”思远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