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衡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慢慢放空。当日击退流贼,她如奇兵天降,浑身是胆;今日重逢,却这般落魄潦倒。
思远宽慰道:“公子这数月的忧虑,倒是多余了。当日去信苏州,让开商号的宗亲查账,果真有姑娘来兑了一百一十两。人海茫茫寻不着,现下人就在南京,也是一场缘分。等郡主大安了,定是要召见的,见她形容消瘦,粗衣布裙,不如送些衣裳首饰,也是投女儿家的喜好了。”
“也好,你找找库房里有没有,合适的就送过去。我看她言谈举止,不是个奢侈的人。也才两个月多些,一百两就不知所踪,大抵是被骗了。”时衡往花厅里走,把披风搭在肩上,果真热得慌。他像是想起什么,吩咐道:“把钱钞夹在衣服或者首饰盒里,我先示好,以后才好再找她襄助。”
“公子带姑娘到家中,只怕秦二小姐那边听到风声……”思远脸色忧虑,像是有苦难言。
时衡想起那不省心的,眼中厌弃,吩咐道:“三月底收兵,我在北京赴了秦老太师的寿宴,正巧碰见秦家有个蒙面侍女,找杨姑娘麻烦。秦棋失心疯,逢人就攀咬。你安排几个人,要机灵点的,不能让杨姑娘听到什么恶言恶语。家里的人,谁做耳报神,你来报我,我立时撵走。”
“郡主如何了?”思远关切问道。
时衡把披风扔回去屋里,冷哼了一声:“张家妖怪太多了。你收拾一下屋子,明日一早把阿姐接回家。我就不信,沈家铁桶一般,谁还在我眼皮底下耍阴招。”
“这不是打太太的脸麽……”思远想劝劝他三思而后行。
“那又怎样。”时衡一脸不在意,“是她先伸的手。耳根子软,遇事没个主张。几句风言风语,就给思柔定罪。不查桃仁哪里来的,嚼舌根倒起了劲。放着杨姑娘在场,她也没关心阿姐的身子。”
“好,我现在就去准备。”
“等等。”时衡嘴角泛着笑意,“杨姑娘不是个怕事的,可人在屋檐下,总要低头一二。你先过去采芝堂,莫让掌柜的为难她。”
思远骑马到了主街,远远瞧见踏雪站定,上弦月微弱的光芒照在身上,影子长长的。掌柜的女儿和她说着话,一脸焦躁。一旁还放着一顶小轿子,怕是白家来人了。
岫岫往内堂努努嘴,大气也不敢出:“大公子在里边呢,好冲的火气,点名要见你。郡主转危为安,沈将军亲自为你牵马,周围都传开了。进去后,小心点。”
踏雪入了诊室,瞧见白岭的背影,打了招呼。
白岭这才回过身,坐了下来,嘴边挂着一丝冷笑:“我倒不知姑娘有这么大的本事,一个小小的店铺伙计,敢给药!”
踏雪不卑不亢,赔笑道:“大公子息怒。人命关天,我没有多想。再说,郡主保全性命,就摆脱了采芝堂的嫌疑,还能挣点好人缘。这笔买卖,稳赚不赔的。”
“你想得周全!这家该你来当才是!”白岭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摔,“你今日逞能,郡主要有个三长两短,御医会如何回禀大内?你递的是白家的名帖,用的是白家的药散,旁人第一个便饶不得你,连着白家也跟着你遭殃。”
“自然是有把握才敢给的。”踏雪没料到声响,打了个颤。
“你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家,哪里来的把握?你可知你一个不慎,就是个绝佳的靶子。”白岭数落道。
“如今局面,也算皆大欢喜。大公子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踏雪止住了笑,平淡回复。
“看来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白岭的语气温和了些,“白家只做生意,不涉生死。药送到了,话说完了,旁人让你站着,你就站着;让你等着,你就等着。只有主家吩咐你的份,断没有你去揽事的理。沈将军何许人,他让你上马,你也不推辞?”
“杨姑娘是沈家的恩人,我家公子就是牵马踢蹬,也心甘情愿。”思远从外间走了进来,笑容和煦,“郡主娘娘吉人天相,全仰仗杨姑娘出手相助。情形危急,病不讳医,这个道理三岁孩子都懂。白员外,莫要言重。”
踏雪见着他,怕药效不佳,战战兢兢问道:“夜深了,难道是郡主……”
“是我粗心。”思远给白岭行了礼,“天黑了,也不晓得找个人相送。姑娘到底是女儿家,我家公子不放心,让我来瞧瞧。”
踏雪见沈家来人,若是再与东家冲突,场面更难收拾。她双眉紧拧,急忙说道:“请转告沈公子,我无事……”
白岭语调平常又疏离:“思远小哥,有何贵干?”
思远笑道:“我家公子说,无巧不成书。杨姑娘于沈家,有恩无过。公子对白家,感激不尽。”
白岭一听,就知不是沈时衡能说出口的话。他脸上有淡淡的笑意,客气道:“不敢居功。沈家和张家不追究,那是三娘的福分。可她是白家的伙计,我不能不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