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等人逗着孩子,果然在等着进来。她见时衡手里拿着包裹,也不敢多问,只说着些场面话,让人送他出去。
到了往日里进出的东南角门,晚风骤起,吹散暑气。门外十余步外,时衡看见踏雪身形单薄,来回踱步。
踏雪一见时衡出来,行了礼:“我在这里,等候公子很久了。”
时衡见了她,想起方才无礼,稽首道:“冲撞杨姑娘了。”
“无妨无妨。产房中是至亲骨肉,公子看我年纪轻,怕我信不过,心里着急,不碍事的。”踏雪倒是大方。
“杨姑娘是如何知道要在这里等我的?”时衡问她,又顺着她的眼角的笑意,看到了那匹悠闲的马:“它告诉你的?”
踏雪笑而不答。
时衡上下打量了她,还是腰背挺直,眉眼之间盛满了星辰。身着修身的素色粗布衣裳,头饰耳环一应全无。“你清瘦了不少。”
“公子与我见过面?”踏雪疑惑。
“杨姑娘忘记了关外的事?”沈时衡心中有些许失落。
踏雪想了许久,摇了摇头:“还请明示。”
沈时衡难为情了,挥了挥手说道:“忘记了就算了。”接着又说道:“出来了这么久,掌柜的没来找你回去?”
“我们铺子里另一个伙计,在西北角门等了我许久。她帮我告假了,拿了赏银回去,分点给伙计们。掌柜的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功夫管我。”
“那你,是特地在等我?”
踏雪点了点头。“倒是说一堆闲话了。领药的不是那个小丫头,桃仁也不是我们铺子出来的。还有,我瞧见好几次了,张府管得松散,后门的杂役都有互相递东西进出。”
“既然告了假,那就别急着走。”时衡拉住了他。
“可是……”踏雪吸了吸鼻子。
时衡看出她不大情愿,“别可是了。你在这里也好,省的我去找你。我有些事想问你,你随我来。”
“要多久到?”踏雪问道。
“快的话,一刻钟吧。”时衡让踏雪上马,手里拿起缰绳,牵着马走。
太阳还未下山,沈时衡给一个布衣姑娘牵马,惹得行人侧目。都在城东,很快就传开了。
“小杨姑娘……这……?”兵部钱侍郎家的小厮出来采买,认得踏雪,给她使了眼色。
一个小伙计,居然能让京卫佥事给她牵马。
这一片都是熟人,踏雪从他们的眼神中,晓得逾距了,“公子……我要下马。”
时衡不明就里,只是意识中车马需让给姑娘家,就拦住了她:“没剩几步路了。你们挤眉弄眼,做什么?”
钱家的小厮回府后,和钱公子的乳兄说起此事,“小杨姑娘在这一带走动,都是一样的客气热情,怎么会突然和沈家这样亲近。”
钱公子的乳兄是管事的,整合了全部情报,琢磨起来:小杨姑娘在边关救了沈家的公子,如今又救了郡主……沈时衡高傲,从来只给皇家使唤……难道,杨家真和东宫有关系?他想不出结果,只能修书到杭州,让钱公子定夺。
行程过了大半,转入沈家的所在的小巷中,时衡见周围静了,有些尴尬。“你跟思柔,很熟吗?”
“我只是送药的小伙计,平日里也没有别的事要打照面。思柔姑娘手指缝宽着呢,次次都给赏钱。”
“那太太这样判,你怎么看?”时衡试探了她。
踏雪思索了一会,未知内里,还是少说为妙:“不好讲。”
说话间,两人到了沈府。花厅里一早倒好茶,踏雪有些拘谨,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不自觉拧成一团。抬头望向四周,没甚摆设,只有几个素色花瓶,插了几支当季的荷花。
时衡在她左手边,隔一个空位坐了下来,看出了踏雪的局促,说道:“我和阿姐知道思柔受委屈了,让她出府避风头。我姐的封地在济宁,她也不是等闲的大丫鬟,而是郡主府的长史,不会有事的。”
踏雪松了一口气。沈家没有冤枉好人,这样处置也很是妥当。
时衡转过头来看着踏雪,看她神色自如,手也放开了,缓缓问道:“江南上好的水田,一亩也不过七八两银子。一百两,这就花完了?”
踏雪听出他语气中揶挪之意,又听着前言不搭后语。
踏雪不好驳斥,只笑着回答:“我眼拙,认不出公子。敢是来过我们铺子,看过病,还是抓过药?”又想着这样讲话不吉利,补了一句:“做过买卖?”
“姑娘的九节鞭,使得不错,数名刺客在前,也毫无惧色。”时衡眼中,竞有一丝赞许。
“原来是你。”踏雪戒备起来。古北口那个被仇家追杀的将军衣裳破烂,满脸灰泥;眼前的公子哥却丰神俊朗,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