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祁芷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毡帐里。身下是粗糙的毛毡,身上盖着兽皮,空气里弥漫着羊膻味和草药的气息。
右臂和左肩的伤口已被包扎,用的是粗布和某种草药,手法粗糙,却止住了血。浑身依旧疼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像被撕裂。
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桌、几个皮囊、一堆干草。帐帘紧闭,看不见外面,却能听见隐约的马蹄声、人语声,还有……听不懂的匈奴语。
她真的被掳到匈奴王庭了。
而皇帝……
她心下一沉。昨夜混乱中,她看见皇帝也被掳上马,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正想着,帐帘被掀开。
一个匈奴女子走进来。约莫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皮袄,头上编着许多细辫,眼神锐利,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犷与野性。
她手里端着一碗东西,走到鸳祁芷面前,用生硬的汉语说:“喝。”
是一碗羊奶,腥膻扑鼻。
鸳祁芷没动。
女子也不勉强,将碗放在矮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她:“你,大晟冠军侯的夫人?”
鸳祁芷没回答,只看着她。
女子咧了咧嘴:“不用怕。我们大汗说了,不杀你。”
“大汗……是谁?”鸳祁芷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我们匈奴的王。”女子道,“他听说冠军侯娶了个北溟公主,很好奇,想看看。”
想看?
鸳祁芷心里冷笑。怕不是“看看”这么简单。
“陛下呢?”她问,“大晟皇帝在哪?”
女子眼神一闪:“那个老皇帝?在水牢里。”
水牢!
鸳祁芷心头一紧。漠北苦寒,水牢……那是能活活冻死人的地方!
“你们想做什么?”她盯着女子,“弑君?还是……用他来要挟大晟?”
女子没回答,只站起身:“你好好待着。别想跑,跑不掉的。”
她走到帐门边,又回头看了鸳祁芷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你们大晟那个冠军侯……很厉害。我们大汗,有点怕她。”
怕?
鸳祁芷愣住了。
匈奴大汗,怕影恋琛?
“所以,”女子继续说,“你很重要。有你在,冠军侯……不敢轻举妄动。”
说罢,她掀帘出去了。
帐内重归寂静。
鸳祁芷坐在那里,良久未动。
她被软禁了。
作为人质,用来牵制影恋琛。
而皇帝被关在水牢里,生死未卜。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夜那些黑衣人,分明是大晟训练的死士,可后来出现的,又是匈奴骑兵。是大晟内部有人与匈奴勾结?还是……匈奴买通了大晟的内应?
而山河镜……
她下意识摸向怀里——镜子还在。
昨夜那么混乱,匈奴人竟没搜她的身?
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面镜子的存在?
左手腕的胎记,此刻隐隐发热。怀里的镜子,也在发烫。
像在呼应,像在……预警。
她将镜子取出。镜面依旧蒙尘,映不出任何异象。可握在掌心,却能感觉到那股持续不断的、温润的热度。
像某种无声的陪伴,也像某种……遥远的呼唤。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她低声问,像在问镜子,也像在问自己。
镜子没有回答。
只有帐外风声,呼啸而过,带着漠北特有的、苍凉而狂野的气息。
她将镜子收好,躺回毛毡上,闭上眼。
脑海里,是昨夜最后那一幕——影恋琛朝她奔来的身影,那双惊恐的眼睛。
她会来救她吗?
还是……会以大局为重,先救皇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影恋琛的决策,等匈奴人的下一步,等……命运的审判。
而帐外,漠北的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覆盖了草原,覆盖了王庭,也覆盖了……那条她来时、却不知能否归去的路。
千里之外,北境大营。
影恋琛站在营门前,看着远方集结的军队。
幽州、并州、凉州三路兵马已陆续抵达,加上北境残部,共十八万人,黑压压一片,列阵在雪原上,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而更远处,飞丘军的先头部队也已出现——那是大晟最精锐的骑兵,玄甲银盔,铁蹄踏雪,气势如虹。
二十万大军。
这是她能动用的全部力量。
也是……她赌上一切的本钱。
“侯爷,”李副将策马上前,“飞丘军主将已到,正在帐中等候。”
影恋琛点头,转身回营。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北方。
漠北的方向。
鸳祁芷所在的方向。
“等我。”她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冰冷的、决绝的火。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从她手中夺走什么。
无论是皇帝,还是……那个她曾误会、却终究放不下的人。
风雪呼啸,铁甲铿锵。
而一场席卷北境的战争,正缓缓拉开序幕。
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的终点,会是荣耀,还是毁灭。
亦或是……某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