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营的火,烧了一整夜。
黎明时分,雪停了,风却更烈。营地已成焦土,残帐断木在晨光中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幸存的将士们正默默清理废墟,抬走同袍的尸体——有的完整,有的已残缺不全,有的甚至……烧成了焦炭。
影恋琛站在废墟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脸上沾满血污,墨色大氅被刀锋划破数处,露出里面深色的内衬——那是血干涸后的颜色。左臂旧伤崩裂,新添的刀口还在渗血,可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石像。
“侯爷……”王校尉踉跄走来,声音嘶哑,“清点过了。阵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重伤四百五十八人,轻伤不计其数。粮仓……全烧了。军械库……被劫走三成。”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影恋琛心里。
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那些昨天还活生生的人,那些她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将士,那些曾在她面前咧嘴笑、说“侯爷放心”的汉子……
全没了。
因为她的疏忽,因为她的……大意。
“御林军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御林军……”王校尉顿了顿,声音更低,“战死……十二人,伤……二十三人。余下的……护着随行官员,退到了后山,已派人接应。”
“十二人。”影恋琛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杀意。
“三百御林军,精锐中的精锐,护不住一个陛下,护不住一个营地,只死了十二人。”她缓缓转身,看向远处那群正缩在废墟角落、惊魂未定的御林军,“真是……好本事。”
话音未落,她已大步走过去。
御林军们见她来,慌忙起身行礼:“侯、侯爷……”
影恋琛没看他们,只走到为首的那个将领面前——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赵,官至御林军副统领,昨日宴上还曾向她敬酒。
“赵副统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子,“昨夜敌袭,你在何处?”
赵副统领脸色发白:“末将、末将奉命保护随行官员……”
“保护官员?”影恋琛打断他,“那陛下呢?陛下遇险时,你在何处?”
“末将……末将……”
“你在逃命。”影恋琛替他答了,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三百御林军,昨夜只死了十二人——不是你们英勇,是你们……根本就没上前线。”
她上前一步,盯着赵副统领的眼睛:“告诉我,昨夜黑衣人冲入主帐时,你在哪里?匈奴骑兵攻破辕门时,你在哪里?陛下被掳走时——你,又在哪里?!”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赵副统领腿一软,扑通跪下:“侯爷恕罪!末将、末将也是奉命……”
“奉谁的命?”影恋琛厉声问,“奉陛下的命?还是奉……别人的命?”
赵副统领浑身一颤,不敢回答。
影恋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抬手——
“侯爷!”李副将急奔而来——他肩上缠着绷带,脸上也带伤,却比昨夜好了许多,“侯爷息怒!御林军是陛下亲兵,处置他们需陛下旨意……”
“陛下?”影恋琛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陛下在哪?你告诉我,陛下在哪?!”
李副将语塞。
是啊,陛下在哪?
被匈奴人掳走了。
连同……夫人一起。
影恋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赵副统领,”她声音恢复平静,“带着你的人,滚出北境。回京后,自己去刑部领罪。”
赵副统领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带着御林军走了。
影恋琛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废物。
都是废物。
可最废物的,是她自己。
她没能护住营地,没能护住将士,没能护住陛下——也没能护住……鸳祁芷。
想起昨夜那最后一幕——鸳祁芷扑到皇帝身前,挡下那一刀,然后被匈奴人掳走,消失在火光中——她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北溟公主,那个总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女子,那个……为了找一面镜子不惜嫁给她、算计她的女子。
在最后关头,却选择了舍身护君。
为什么?
是为了大义?还是为了……不让陛下死在她眼前,免得她担上护驾不力的罪名?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看见鸳祁芷倒下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救她。
必须救她。
“侯爷,”李副将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影恋琛沉默片刻,转身朝主营帐走去——那座帐蓬昨夜也被烧了大半,只剩残架,但里面有些东西,还在。
她在废墟中翻找,搬开焦木,扒开灰烬。终于,在烧塌的案几下,找到一个铁盒。
盒子已烧得变形,却还结实。她用力掰开——
里面是一枚虎符。
青铜铸造,虎形,一分为二。这是调遣北境二十万驻军的信物,另一半在皇帝手中。昨夜皇帝被掳,虎符却还留在这里——或许,是皇帝故意留下的?
影恋琛拿起虎符,握在掌心。青铜冰冷,却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座山,也像握着……三万将士的性命。
“李副将。”她起身,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传我命令——”
“一、即刻飞鸽传书,命幽州、并州、凉州三路都督,各率本部兵马五万,三日内北上集结,听我调遣。”
“二、传令飞丘军——全军开拔,七日之内,必须抵达黑山以北三十里处待命。”
“三、封锁北境所有关隘,许进不许出。凡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
三条命令,条条如铁。
李副将听得心惊:“侯爷,飞丘军是驻守京畿的最后屏障,若无陛下虎符……”
“我有虎符。”影恋琛亮出手中的半枚,“陛下那一半……定是昨夜被掳时失落了。如今北境危急,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她顿了顿,看向李副将:“若日后陛下怪罪,我一力承担。”
李副将看着她决绝的脸,知道劝不动,只能躬身:“末将领命!”
“还有,”影恋琛叫住他,“派人潜入匈奴王庭,打探陛下和夫人的下落。记住——暗中查探,不得打草惊蛇。”
“是!”
李副将领命而去。
影恋琛站在原地,握着虎符,望着北方。
匈奴王庭,在漠北深处,距此八百里。快马加鞭,也要五六日。
这五六日里,皇帝和鸳祁芷会遭遇什么?
她不敢想。
只能……尽快。
尽快调兵,尽快北上,尽快……救他们出来。
哪怕,要赌上一切。
同一时间,漠北深处,匈奴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