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站在一栋楼前面，仰头看着门头上那三个发光的大字——“霜栖”。
六年前这里只是一家不起眼的科技酒店，四层楼，三十来间房，藏在一条巷子里，连出租车司机都不一定找得到。
现在眼前的这栋楼少说有二十层，玻璃幕墙通体漆黑，嵌着细长的暖黄色灯带，像一道从地面生长出来的光柱，静静地矗立在夜色里。
门头比她记忆中的扩大了十倍不止，“霜栖”两个字的字体没变，还是她当年亲手挑的那款瘦金体，只是现在每个字都有一人多高，嵌在黑色石材墙面上，灯光从字背后透出，像悬浮在空中。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头发也乱得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鸟窝。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大堂的层高至少十米，顶上是整块的光幕，流淌着极光一样的青蓝色光线，缓缓变幻。
地面是深灰色的水磨石，嵌着细碎的云母片，踩上去无声无息，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星空上。前台是一整条流畅的弧面，材质像是液态金属，表面泛着冷白色的光，没有缝隙，没有棱角，浑然一体。
背景墙是巨幅的LED，播放着极简的水墨动画——山峦，云雾，一只鹤缓缓飞过，动画极慢，慢到你不盯着看就察觉不到它在动。
前台的员工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那眼神钱多多太熟悉了，不是认出她的那种愣，是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的那种愣。她看见那姑娘的手已经悄悄伸向了桌面下方，那个位置她知道，是呼叫安保的按钮。
她没动，只站在那里，等着。
然后她听见了细微的电机声。
前台旁边那根金属圆柱的表面裂开一道缝，一个半人高的机器人从里面滑了出来，无声无息，流畅得跟一滴水从叶子上滑落一样。
外形是抽象化了的人体，没五官，只有一圈柔和的光环在头部的位置缓缓流转，哑光白的材质，触感介于陶瓷与皮肤之间，既不冰冷也不黏腻。它停在她面前，头部那圈光环轻轻闪了闪，一道淡蓝色的光从她身上扫过，从头到脚，不疾不徐。
“欢迎钱总视察！”声音不是那种机械的电子音，极似人声却又明显不是人声的中性音，像是把最温柔的男声和最清透的女声糅在了一起，“您今天的装扮真特别。”
钱多多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在她最狼狈、最灰头土脸、最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的这一刻，一台机器用最认真的语气说“您今天的装扮真特别”，她忽然觉得这一切没那么可怕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机器人的脑袋，触感温润，跟摸着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玉石没差别。
前台的员工已经僵住了，手还悬在那颗按钮上方，不知道该按还是不该按。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同事挤过来，看了机器人一眼，又看了钱多多一眼，脸色变了，抓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不出两分钟，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步子又急又稳，走到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钱总。”
钱多多看着他的脸，想不起来叫什么。她记不住不重要的人，这是她的毛病。
“你们怎么……”她开口，想说“你们怎么认出我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那经理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直起身，看了旁边那个机器人一眼。
“要不是它，我们还真是不敢认。”他顿了顿，“重要人物的资料、面孔特征，它们都知道。”
“重要人物？”钱多多挑了挑眉。
“是。”经理的语气很平常，“这款机器人，警局用得最多。刑侦、治安、巡防，都在用。识别率比人高，也不会有情绪问题。我们酒店这套系统也是前年才升级的，沈董批的预算。”
钱多多看着那个机器人的脑袋，看着它头部那圈缓缓流转的光，忽然觉得它也在看她。她现在实在有点累。
“我累了。”她说，“老规矩的房间，一份商务餐。”
经理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问。他不是老员工，不知道“老规矩”是什么，不知道她爱住哪间房，不知道她商务餐喜欢吃什么都。他入职那年，她已经“养病”去了。他正想开口，那个机器人动了。
“好的，钱总。由我为您带路。”它的声音还是那么柔。
它腹部的面板亮了一下，显示出一行字——“商务餐，标准A，忌口：无。已发送至厨房。”
钱多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忌口：无”，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怀念，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轻轻碰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些数据是什么时候录进去的，不知道是谁录的，不知道那个人录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抬起眼，警惕的看着经理。“柳总是不是吩咐过你们什么？”
经理先是一愣，而后头摇的拨浪鼓一样。
“自从您养病，也就是沈董偶尔来来，让我们自负盈亏，还改了所有人的薪资结构，股份分红都加了。”他顿了顿，“所以，虽然没了老板，效益反而更好了。”
“柳总没来过？”
经理想了想。“印象中，从来没有。”
钱多多点了点头。“好。”
她没再问，跟着那个机器人朝电梯走去……
机器人走在她前面，不远不近，刚好半步。电梯门开了，它侧身让进去，然后跟进来，站在她旁边，那圈光环缓缓地转着，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电梯门合上，钱多多靠着电梯壁，看着金属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乱着的头发，脏着的脸，破着的拖鞋，和旁边那个洁白无瑕、一尘不染的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