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笑了,是那种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的、乱七八糟的笑。
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钱多多以为自己走错了。
房间里,落地灯,光晕暖黄,倾泻在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身上。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盘着,耳垂上那枚白玉的扣子在灯光下温润得像刚从羊肚子里取出来的油脂。
沈筠瓷!?
她坐在那里,姿态松弛,显然,等了很久。
钱多多愣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忘了松开。
十年了,她从没见过这个女人老去的痕迹,不是没皱纹,是皱纹长在她脸上也成了装饰。那时候她怕她,怕她的气势,怕她的眼神,怕她那种不怒自威、天生就该坐在主位上的压迫感。后来她不怕了,她甚至以为自己有一天能取代她。
现在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女人坐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像等她放学回家吃饭的母亲——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怕她还是不怕她了。
“您怎么……”钱多多的声音有点涩,她咽了一下,没说下去。
沈筠瓷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亮,只是眼角多了一道细细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不然你以为机器人的资料是谁输入的?”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懒洋洋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以为那是柳恬做的,以为这十年里他把她的喜好、习惯、口味一丝不漏地录进了系统,以为这又是他那种变态让人喘不过气的控制欲的延伸。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女人。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
沈筠瓷没有看她,“进来,把门关上。”
钱多多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她没坐,站在那,看着沈筠瓷的侧脸。
“您怎么在这?”她问。
“我不在这,这里早就是瓦砾场了。”沈筠瓷的语气很平。
“我不是问这个。您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我回国每次都来坐一会儿。你今天来了,我就等到了。你今天不来,我下次继续等。”
钱多多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沈筠瓷,看着那双始终没有抬起来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十年前那顿饭,沈筠瓷坐在主位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等你彻底改回之前的名字,再叫我大姨也不迟”。她以为那是威胁,是警告,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后来她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收到唯一一个没有附加条件的邀请。
“您跟柳玥一起回来的?”她问。
沈筠瓷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有她的事。”
钱多多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多谢。”她说。
沈筠瓷看着她,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在这儿整理好心情,歇几天就回去吧。”
“回哪儿?重新回精神病院?”
“我指的是回伽德。”
钱多多的神情微怔,她看着沈筠瓷,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嘲讽、威胁、或是别的什么她熟悉的东西。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平静笃定,像是知道她一定会回去,让人心里发毛的坦然。
“我记得您当初可是对我恨得咬牙。”钱多多的声音放轻了。
沈筠瓷看着她,看了两秒。“就只记得我对你的恨?”
钱多多摇了摇头。“自然不止。您对我的好,我也始终记着。”
沈筠瓷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包。她没有看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在想什么,又像在等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既然记得,就回去吧。”
钱多多看着她的背影。“为什么?为什么不选择你儿子?”
沈筠瓷的手顿在门把上,站在那里,那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薄,薄得像一张纸。
“也许,”沈筠瓷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是从他弑父的那一刻起,我心里的宝贝就……”她没有说下去,门开了,她走出去,那半句话被门缝夹断,像一根线,断了线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钱多多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关于柳父的死,她也一直有疑心,但她只知道,那个女人看儿子的眼神,从某一天起,变了。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爱的那张脸上,忽然长出了一张她认不出的皮。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沈筠瓷从大堂里走出来,坐进一辆黑色的车。车灯亮起来,驶入夜色,很快被城市的灯火吞没。钱多多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让我回去,是替她回去,还是替我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