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璃还被关着。

沈敬天的发布会闹剧之后，她的事被暂时压了下去，但案子没结。温泉酒店的新证据，加上高架桥上的旧案，两案并查，她被钉在那张铁床上，哪儿也去不了。

钱多多正吃早餐，接到孟副队的电话。

“钱小姐，沈叶璃的案子有新进展了。您方便的话，来一趟。”

她没叫柳恬，一个人去了。

孟副队正在办公室里等她。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温泉酒店的走廊，夜里，两个人影。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沈叶璃的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了。”孟副队把文件推过来，“限制刑事责任能力。高架桥的案子，加上温泉酒店这个，两案并审，初步量刑建议是无期。”

钱多多看着那几个字，没有动。

“她申请见您。”孟副队说，“她说，有些话只想跟您说。您见不见，自己决定。”

钱多多站起来，“我见。”

会见室的铁门拉开的时候，沈叶璃已经坐在里面了。她穿着灰白色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比上次见面时更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得瘆人。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亲昵。

钱多多坐下来，隔着玻璃看着她。“要说什么？”

沈叶璃歪着头看她，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你高兴了？”

“不高兴。”

沈叶璃愣了一下。然后她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大，大到嘴角快裂到耳根。

“你撒谎。你从小就会撒谎。你在沈家那几年，就天天撒谎。”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你还骗我，让我去杀她。”

钱多多的手指没有动。

“不过我杀她……”沈叶璃凑近玻璃，近到鼻尖快碰到那层透明的屏障，“不是因为你的计划，不是因为我想当沈叶霜，是因为她抢了我爱的人。”

钱多多蹙起眉。

“我爱柳恬。”沈叶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从第一眼看见他就爱。”

钱多多看着她。“是吗？你爱的是你自身的欲望投射吧？否则，你看见赵明澜，怎么也一副春天到了的样子？”

沈叶璃的笑容倏的一收，看着钱多多，眉心微微聚拢，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她那潭看似平静的水里——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了，不是愤怒，不是被戳穿的恼羞成怒，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猎犬嗅到猎物踪迹时的光。她歪了歪头，右眉轻轻挑起。

“你……爱上了赵明澜？”

钱多多的眼肌颤了一颤。就那么一颤，很轻，轻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可她知道沈叶璃看见了。这个女人的敏感程度，从来不在智商，在直觉。她本能地想否认，那句“我没有”已经到了舌尖，可她忽然意识到否认本身就是答案。沈叶璃不需要她承认，只需要看她怎么否认。

“我不是你，满脑子都是男人。”

“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吗？谁能承载你的欲望，谁就能入你的眼，爱的不都是自己的欲望？”

“你错了，我从不会把自己的欲望投射到任何人身上，期待这些东西，使在自己身上，才让人安心。”

她推开门，走出去。身后的铁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她走在那条长长的走廊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叶璃刚才那句话——你爱上了赵明澜？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一回答，她就得面对那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她只知道，沈叶璃说对了一半——她爱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是那个人身上承载的东西。安全感、掌控感……谁给得多，她就往谁那边偏一点。

可偏着偏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的重心在哪了。

回到孟队那边后，她看着孟副队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睛。直截了当：“我要把她转到健康城。”

孟副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什么？”

“她的精神状况不适合关在普通监区。健康城有专门的精神卫生中心，有更专业的团队，有更先进的设备。她在那儿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更好的治疗，还是更好的控制？”

钱多多看着孟副队，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警察不好糊弄。

“孟队。”她的声音放轻了，“沈叶璃是高危病人，关在哪，对你们来说区别不大。但对泰科来说，健康城的医疗数据需要临床样本。她在精神卫生中心接受治疗，产生的所有数据都可以用于科研。这是双赢。”

孟副队嘴角一扯，没什么温度。“钱小姐，你不是精神科的医生。你这么关心沈叶璃的去向，我有点好奇，你是怕她在普通监区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钱多多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孟副队那双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与之对视了几秒。

孟副队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

“这个警察姓喻，是我们的老同事。去年他在查温泉酒店案的时候，沈叶璃这个人，除了名字和沈叶霜一字之差，容貌迥异，但其所学的专业——生物工程，家庭背景，甚至姐弟关系的细节，都与真正的沈叶霜高度重合。他觉得不对，就多查些。”

他顿了顿。

“结果，你在机场被挟持的那天上午，他就被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