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看着她。“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女记者愣了一下。“什么？”

“沈叶霜去世，沈家当初是悄悄办的。没有讣告，没有新闻，连沈家内部都很少有人知道。”钱多多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女记者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她旁边的同行都在看她，有人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查她的背景。

钱多多没有追问。她收回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脸。

“沈总今天要爆的，就是这件事。可他把视频放错了。至于是谁换的……”她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根针扎进气球，所有的尖锐都软了下来。

“我就不知道了。”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追问，可不知道怎么开口。那女记者已经坐下了，脸色白得像纸，手一直在抖。

沈敬天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他看着钱多多，看着她站在台上，面对那些闪光灯、那些问题、那些刀，一个一个地挡回去。

钱多多转过身，看着沈敬天。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让人心里发毛。随后她伸出手，像小时候他牵她那样，掌心朝上，等着。

“我送您回去吧。”

沈敬天看着那只手。他知道，那不是解围，是警告。他如果不上这个台阶，她就会让他从台上滚下去。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很硬，握得很紧。

两个人走下台，从侧门出去。身后的闪光灯还在亮，记者们还在喊，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沈敬天的步子有点踉跄，钱多多没有扶他，只是走在他前面，不快不慢，刚好让他够不着。

走到电梯口，钱多多松开手，按下按钮。

“那段视频，是你换的？”沈敬天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钱多多没有回答。她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你想怎么样？”

电梯门开了。钱多多走进去，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平静的把他看透了的冷。

“父亲为了女儿，不惜鱼死网破，我理解，但是有我没她，有她没我。您保重。”

电梯门正要合拢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扒住了门边。

沈敬天的手指扣在金属门框上，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袖口里。他眼睛通红。

“多多！”他声音也劈了，“看在我养了你十四年的份上，你放过叶璃吧。”

钱多多站在电梯里，没有按关门键，也没有走出来。她只是看着那只扒住门框的手，看着那几根因为用力而发抖的手指。

“是她不肯放过我。”她声音很平。

沈敬天把脸凑近门缝，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汗珠、还有鼻翼两侧那道被岁月刻深的沟壑。“只要你放过她，我一定把她带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再也不找你，再也不——”

“原谅我说句不该说的。”钱多多打断他，“就是因为您这般无底线的溺爱，她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敬天的手抖了一下。电梯门感应到障碍，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又弹开了。

“多多！我只有她一个亲生女儿！”他的声音拔高了，高到走廊那头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可她杀人了。”钱多多的声音没有变，“不仅杀了叶霜，还撞死了警察。”

沈敬天看着她，看了两秒。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最后变成了那种——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之后才会发出的笑。

“呵呵哈哈哈——”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直起身，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倒是当起判官来了。”

钱多多没有说话。

“人无完人，谁又是完全清白的？可至少——”她顿了顿，“不能作奸犯科，触犯底线吧？”

沈敬天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了。

“那你呢？”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呢？”

钱多多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敬天往前凑了一步，脸几乎贴到电梯门缝上，“出国前，你见过叶璃。”

钱多多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跟她说了什么？你让她去干什么？”沈敬天的声音越来越轻，“多多，你手上就干净吗？”

“如果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说了几句就去杀人——”钱多多的声音从电梯门缝里挤出来，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可每一寸都扎得进去。

“那她这么多年的教育，该有多失败？”

沈敬天站在门外，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看着电梯里那张脸，那张他养了十四年的脸。此刻那脸上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审判者才有的平静。

“我倒觉得，因为杀人的人心里早就种下了那个念头。怂恿她的人，不过是添了把火。”

沈敬天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直起身，眼睛通红，可嘴角还挂着一丝让人心里发毛的弧度。

“这就是我教出来的人。”他看着她，一字一顿，“这就是我沈敬天，亲手教出来的人。”

那句话说得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工匠看着自己雕了一辈子的作品、忽然发现那作品长出了自己的獠牙时，那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恐惧的东西。

“如果您当年没有送走我，”钱多多说，“或许我心软的那面，还是在的。”

沈敬天的笑容收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太熟悉了。是他教的。是他当年蹲在她面前，一字一句教她的——“做人要硬气，别让人看出你怕。”现在她学会了。用在谁身上不好，偏偏用在他身上。

“你本来就不是沈家的人。你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地认为，别人都欠了你的？”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

“你已经享受了十四年。穿好的，吃好的，受最好的教育。沈家哪一点亏待你了？不过是让你回到你原本的位置。你有什么好难过的？”

钱多多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本来就不是沈家的人——”她声音发抖，“那我又是怎么到的沈家？”

沈敬天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又有什么资格——”她的声音拔高了，高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猛地亮了，白炽的光刺得人眼疼，“揶揄、干涉、操控别人的一生？！”

她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从悬崖边推下去、在半空中才发现自己没有翅膀的绝望。

他伸出手。

“多多——”

钱多多退了一步。

“别碰我！”